秦昭神色未变,看着他:“您知道这里面锁着什么。”
“我知道!我怎么会不知道!”
于伯嘴唇哆嗦,手指指向第十五铁柜,却始终不敢碰门。
“十年前雁回峡大败,枢密院送来销毁的是二十七份分段勘界大卷!当年薛大人在断头台前,托人给我带了一句话……他说,图没有错,错在有人在底本上换了纸,改了尺!”
老人咽了口唾沫,字字说得清楚。
“当年是我亲手把那些沾了血的旧卷封进这第十五柜的。崔国公亲自监封,他在门外看着我落锁,看着我盖上三司封蜡。”
“他以为我只是个不识字的裱画匠。可老头子伺候了一辈子纸墨,哪张纸吃什么墨、哪道线是谁的手笔,我闭着眼睛都能摸得出来。”
第十五柜。
秦昭在将作监抄了三年旧档,翻过无数次库号总目。这三个字后面从来只跟着两个字:封桩。
她的呼吸一窒。
耳边尖锐的嗡鸣忽然炸响。
十年了。
她在将作监的偏院里熬了三年,走遍京郊水道,受尽同僚欺凌,就是在等一个确凿的证据。
而这件证物,竟从一开始就由身边那个总替她磨墨、挡风的老裱匠拿命守着,藏在工部最底层。
“您既然知道真相,为何一直不告诉我?”
最后一个字发了颤。
“告诉你?告诉你让你去送死吗!”
于伯浑浊的眼泪夺眶而出,顺着花白的胡须大滴大滴砸在生铁抽屉上。
“你爹是天下一等一的大匠,连他都被那帮坐堂的大人们随手碾死了。你一个匠籍的小姑娘,拿什么去跟国公爷斗?那不是翻案,那是往绞肉的磨盘里跳。”
他没有从怀里取图,只抬起那只变形的手,指向第十五柜后方一道被铁架遮住的石缝。
“这些年,老头子从废档里捡回一片,便洗一片、补一片。复出的半卷图藏在柜后的夹墙里,连同当年那批改籍口供,一直没有见光。”
他喘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
“今夜有人要迁走封桩绝档。老头子若再不来,明日这柜里便只剩一层新灰。”
秦昭扶稳他的手臂。
“先取证,再带图出去。东西在,人也要在。”
“取证要多久?”于伯问。
“一刻。”
“外头的人不会给一刻。”
“那就半刻。”秦昭已经蹲下去看锁,“半刻之内取不到的,今夜便不要了。”
于伯看着她,许久没有移开视线。
在那双眼睛里,他像看到了十年前那个在大雪纷飞的舆图署大堂前、面对满朝文武的构陷依然挺直腰杆的大匠薛让。
这份血脉里的执拗,十年磨难也没有消磨掉一分。
老人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最终发出一声长长的、近乎认命的叹息。
“冤孽……真是冤孽啊……”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颤抖着举起手中的竹启子与特制铜匙。
喀嚓。
石库里响起一声细微的机括声。
第三层生铁抽屉的封蜡断裂,铁匣被两人合力拉开了一道三寸宽的缝隙。
一股浓烈刺鼻的陈年松烟、白及与生铁锈气喷薄而出。
就在铁匣被拉开的同一刻,
头顶上方极远处的高墙外,忽然传来一阵极急促、极凌乱的铜锣声。
伴随而来的,还有铁甲叶片剧烈撞击的铿锵声,以及顺天府巡检司兵卒尖锐的呼喝:
“工部外库走水!封锁夹道!任何人不得出入!”
两人的脸色同时剧变。
调虎离山。崔玄度的人根本没有去盐场,他们直接对封桩库动手了。
还未等两人做出反应,石库最深处靠近通风口的一排高大楠木档案架,在重力失衡与外力撞击下,蓦地发出令人牙酸的木料崩裂声。
轰隆!
高达两丈的沉重木架带着成百上千卷厚重的卷宗,轰然向内侧倾塌,扬起漫天刺鼻的陈年纸灰。
“咳咳……阿昭……快走……”
于伯的声音被纸灰呛断。
秦昭没有走。
她侧身扑过去,把老人推进两排铁柜之间的窄隙。
下一瞬,楠木架连同数百卷旧档压下来,纸灰灌满甬道,最后一线雪光也被遮断。
黑暗里,于伯咳得说不出话。
秦昭摸到腰间那柄黑布短尺,在石壁上按一长、两短、一沉敲了四记。
外头很快回了同样的四记。
半盏茶后,坍塌处传来木梁挪动的闷响。
周砚从工部排水涵洞钻进来,官袍下摆全是泥水。他带来的两名大理寺差役留在外侧拆梁,自己提灯挤入死库。
“侯爷守着角门。”周砚压低嗓子,“巡检司里混进了生面孔,他让我先进来找人。”
秦昭没答,用铜尺探入第十五柜外沿的石缝。
尺尖碰到的是一层易腐的软松垫板,不是建库时惯用的铁梨木。
她沿接缝撬起青砖。
砖下嵌着一只覆满防腐蜂蜡的黑漆铁匣,上面并列盖着十年前工部虞衡司与枢密院的封印。
两人扣住铜环,将铁匣拖出暗格。
锁已经锈死。秦昭用裁刀切开蜂蜡,再将铜尺斜插进锁舌,一寸寸压开。
匣内分作两层。
上层是三十二份改籍公文。三十七个人的原籍、化名与现居差事都在上面,有的一纸并列夫妻二人,有的一户记着兄弟三名。
下层铺着黑绒,码放一百块火烧刀砍过的候名木牌。
牌首刻着营伍与官阶,姓名处却被刮得只剩白茬。
木牌按营伍分成五束,每束二十块。穿牌的皮绳已经朽断,牌孔里却还压着不同颜色的旧线,前锋营用赤线,中军用黑线,辎重营用黄麻。
周砚把灯凑近,看了很久。
“姓名刮了,营伍还在。”他说。
秦昭把最上面一块翻到背面。
牌背留着兵部验身时刻下的身量、旧伤与籍贯暗码:左肩刀疤,身高五尺七,河东平阳人。
这批候名牌原是给无法辨明尸身的阵亡军士用的。待同袍或家属核验之后,空白处才会补名,转入正式阵亡簿。
可这一百人的名字先被从军簿里抽走,空牌又封进绝档。
连死,也没有被正式入册。
“三百一十七个活人,一百块死人的空牌。”周砚的声音发紧,“能不能加在一起?”
“不能。”秦昭道,“两套簿子,各有各的来处。现在把它们凑成一个数,往后谁也说不清是谁凑的。”
周砚便分开记:生还者三百一十七;无名死者牌一百。
两数之间空着,不落总计。
他又取出空白封签,在每束木牌的皮绳残口上分别盖印,让两名差役在见证栏署名。
私闯封桩库是重罪。可若这些东西在带出库门之前没有留下原始位置与启封次序,日后到了大理寺仍会被人指作伪造。
秦昭以铜尺量下铁匣暗格、封蜡厚度与五束木牌的排列,把尺寸画在《疑狱簿》背页。
周砚不问她为何如此熟练,只在图边写明:原物未换,见证四人。
落笔时,砖石深处传来极轻的咳嗽。
秦昭循声扒开碎纸与冻土,在断梁下找到于伯。
老人半边身子被木架压住,胸前却护着一卷三层油布包紧的长轴。
油布没有破,只有他的棉袍被木钉划开,肋下不断渗血。
“先抬梁。”秦昭说。
周砚将短刀塞进梁底作楔,两名差役从外侧同时发力。
木梁抬起半尺,秦昭拖住于伯腋下,把他从碎砖里一点点挪出来。
于伯睁开眼,先看见她腰间的黑布短尺。
“顾侯……在外头?”
“在。”
老人松了口气,手臂仍箍着那卷图。
“匣子……也带走。那些牌记着没能入册的死者,不该只剩空白。”
他说当年有人命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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