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顺着精钢短刃的尖端,一滴一滴砸在顾无咎湿透的衣领上。
皮肉被割开的那道细微伤口并不深,但血丝混着冷雨漫开,在苍白的颈侧愈发刺目。
顾无咎垂眼看她。雨水沿下颌落在刀背上,他没有躲。
“不是。”这个答案从他发哑的喉间挤出来。
“不是什么?”秦昭握刀的手指不见半点颤抖,锋刃依然贴着他的皮肉。
“你不是我安排的活口,薛让也不是。”顾无咎迎着她目光,“当年大青山绝谷那一局,从一开始就没人能活着走出来。我救不下薛让,也从未想过把你当成棋盘上随时可以抹掉的弃子。”
秦昭静静看着他。
雨水打湿额发,贴在清瘦苍白的颊侧。她手腕微收,把那寸薄刃收回鞘中。
她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踩着泥水走上偏殿石阶,将那卷拓印着自供状的残纸小心收进画箱。
申时,将作监舆图署西厢裱画房。
这是署内专用来浆洗、修补残破古图的偏院。屋内常年烧着两口大铁釜,滚沸的白水散发出淡淡的明矾与面浆香气。
四壁挂满了绷着熟宣的木质大画框,窗明几净,唯有临窗的一张四丈长榆木大案上,点着三盏罩着素白绢纱的防风引照灯。
周砚被安置在隔壁厢房止血换药,守在大案旁的只有秦昭一人。
她换下了一身湿透的粗布棉袍,只着一件窄袖的月白短衫,袖口用牛皮护腕扎起。
大案正中,铺着那张泛黄的十年前自供状原件。
这是舆图署独有的验图手艺,翻拓法。
秦昭取出一块浸透了极细温松节油的生羊皮,覆在自供状的纸背上。
她提起平头象牙小滚轴,自上而下均匀碾过羊皮表面。
温油显纸纹,滚轴量凹痕。
桑皮纸存放十年,纤维早已干瘪硬化。温油浸开纸筋后,墨汁与手指压出的凹纹在斜光下逐渐显形。
秦昭揭开羊皮,俯下身,将脸颊几乎贴在纸面上。
在绢纱引照灯的灰白光晕下,自供状正面的“顾无咎”三字背后,清楚浮现出一枚暗褐色的指印压痕。
那不是画押时临时按上去的红印,而是写字之人常年握笔、食指第三节与掌骨交接处留下的老旧墨斑压印。
纹路深陷入纸筋三分,边缘带着极细微的□□磨损。
秦昭握着象牙滚轴的手指停顿。
十年前这张纸被人按在掌下反复折看,折痕处的纸筋比别处松。按纸的人不是匆匆签完便走的,他在这张纸上停留过很久。
大案外侧的笔架上,搁着顾无咎方才在破庙里用过的那支枯狼毫。那支笔的笔杆下端,同样有着一模一样的一处陈年磨损凹槽。
这枚墨印只能证明顾无咎曾把这张纸长久压在掌下,且不止一次触碰折叠处;它不能证明夹层暗字出自谁手,更不能替纸上余下的经手人落名。
秦昭在验纸札上写下:“顾无咎旧墨掌印,与现用笔杆磨痕相合;修改次数、旁经手人,待查。”
“秦画师好大的兴致,私藏大理寺封存的旧档,在将作监的公房里私设私刑。”
裱画房门口传来一道带着冷意的女声。
木门被两名身着锦绣比甲的侍女推开。
柳令仪一身石青色织金妆花缎褙子,发髻上斜插着两支赤金点翠步摇,带着浓重的苏合香气跨过门槛。
在她身后,跟着舆图署主事杜衡,以及两名手持朱漆托盘的内画院差役。
杜衡扫过案上的自供状,冷笑:“昨夜副卷司走水,顺天府正满城找这东西。秦昭,你倒好,自己带回将作监了。”
柳令仪抬手止住杜衡的叫嚣,走到长案前,用帕角按了按被松节油浸润的自供状,没有碰那枚指印。
“秦昭,我知道你在查什么。”柳令仪伸手从差役的托盘里取出一份厚重的公文,啪的一声甩在大案正中央,“但你不用费心思了。这是内画院连同大理寺正卿今早刚刚联署签发的《北境旧档勘验定论》。”
明黄色的封皮滑开,露出里头由内画院掌院亲笔书写的勘验结果。
字迹华美规整,上面清楚写着:
“经内画院合署勘定,十年前枢密院销案自供状系叛军残部伪造,意在构陷勋贵、混淆视听。原案舆图确系薛让失误,着即销毁伪证,以正视听。”
而在文书末尾,盖着大理寺的朱红大印,以及靖国公府的飞鸟暗纹方章。
柳令仪低头看秦昭,眼中闪烁着冷光。
“国公爷说了,你若识相,把这张破纸交出来,将作监女画手的位置依然是你的。重绘雁回峡图的功劳,署里可以给你记上一笔次功。”
“若是执迷不悟,勾结叛逆、伪造军防图的罪名,今日就能让你去顺天府的大牢里同薛让团聚。”
杜衡在一旁阴恻恻地补充道:“秦画师,认个错吧。你一介匠籍女子,真以为凭手里的几把破尺子,就能翻得动这满朝文武定下的案子?”
杜衡说着便伸手去抓案上的自供状。柳令仪抬袖挡住,腕上玉镯撞在案角,清响一声。
“既称伪证,更该走公验封存,不该由你我私拿。”她没有看秦昭,“今日我来验纸,不是替谁抄家。”
两人的逼问一齐压来,秦昭手中的笔却没有停。
她伸出素净纤细的右手,按在长案边缘的引照灯上,将灯罩上的绢纱挑开。
一团炽烈明亮的纯白火苗骤然腾起。
“那便验给你看。”
秦昭用两柄象牙长镊分别夹起新写的《勘验定论》和泛黄发脆的自供残页。
两张纸,被她平平悬在了一尺开外翻滚着白汽的大铁釜上方。
滚沸的水汽带着浓重的明矾气与热力,将两张纸卷包裹其中。
柳令仪眉头微蹙,“你装神弄鬼做什么?”
“将作监旧藏《造纸录》记着,古法桑皮熟纸,以青檀皮三成、熟麻五成、草浆二成,入生豆汁九次浸揉,遇湿不涨,受热不缩。”
秦昭手中的镊子稳如磐石,目光冷冽地落在两份文书上,“内画院如今用的新玉版宣,为了追求纸面光洁如镜,掺了六成的漂白石灰与松香明胶。这种纸好看,但见不得水汽。”
铁釜上方的热气升腾。
在众人惊异的注视下,柳令仪带来的那份盖满了大理寺与国公府大印的《勘验定论》,纸面在水汽熏蒸下,表层的白胶软化发胀。
刺啦!
一声细响,厚重的文书迅速卷曲。表层松香融化,朱印化成黏腻红水,沿纸角滴进滚沸铁釜。
另一侧,十年自供状也被水汽裹住,灰黄桑皮纸却没有起皱,反倒越烘越平,纸筋根根分明。黑墨与指印纹丝不动,颜色也没有化开。
两张纸,一真一假,一硬一脆,在满屋的水雾中高下立判。
杜衡的脸色褪得惨白,踉跄着后退了半步。
柳令仪盯着那张在铁釜上方化作烂泥的勘验文书,整张精致的面孔因为羞怒而剧烈扭曲起来,拢在袖底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内画院用半日时间赶制出来的假勘验,连一口热锅的水汽都受不住。”
秦昭手腕微转,将自供状稳稳夹回大案之上,将那张化作烂纸的定论随手扔在杜衡脚下的泥地里。
“柳掌案,拿这样的东西来压将作监的规矩,不嫌脏了手里的笔吗?”
“秦昭!”
柳令仪拍案起身,案上的洗笔水泼湿了半幅纸。
“好,极好!你手艺确实高绝,可手艺再高,你保得住你身边的人吗?你以为顾无咎是在帮你?他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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