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晚分开后,山榕有好几天没见到曹喜桃。
不过既然说是好几天,那这没见到人的日子便是有期限的——在一个黄色的夜晚,山榕提着一袋子东西从超市出来,捕捉到了这位桃子。
当时她站在一棵树下,像站在了一场黄金雨下,因那是一棵腊肠树,每个枝头上都有一长串的金色花朵。
两人隔了四五米,曹老师背对着他,没瞧见他。山榕一眼抓捕她,叫她,“——”
唔,不知道叫什么好。
但曹喜桃回头了,眉头皱着。
于是山榕在那刻想她是不是有点不耐烦,走过去问她为什么会在这儿。
曹喜桃抬头向上。
藏在夜色里的花。
“和它们有关?”山榕说,忽地有些晃神,不知道自己是看到了花还是她。
“和这棵树有关,前天有人变成了一根腊肠。”曹喜桃一无所知,指了个方向,“那个小区。”
“我也住那儿!”山榕骇然,他怎么没听说这事,望着曹老师,再次成为她的学生,“是类似秦皮皮那样变成一根人形腊肠吗?什么腊肠,多大体积?”
曹喜桃安静听他把话说完,“除了他以外,还有他的狗。”
“也变成腊肠?”山榕匪夷所思。
曹喜桃笑出来,眉眼弯弯,世间从此有了三轮月,“变成了腊肠犬,本来是只毛茸茸的——应该是贵宾吧?我不清楚狗的品种。”
“腊肠犬。”山榕噎住,想到本来就有腊肠犬这一品种。
“我不知道它原来不是。是它跑过来围着我转,我才去想它会不会也出事了,接着想到它的主人——那人的情况和秦皮皮的有点不同,他不能说话,是真真切切、实实在在地变成一根可食用的腊肠。”
曹喜桃语气轻松。
山榕却无法配合,想象着那人的苦闷。
“然后呢?”
“我一开始没思路,在他家附近转,转到这里,发现了这棵黄色的树。”
曹喜桃原先不知道它的学名,只觉得它黄的扎眼,多瞟几眼,查了一下才知道是腊肠树。
接着嚼着这名,闻到衣服上的味道——应该是接触腊肠人那会儿被碰到了,若有所思地抬头望着上方的一大片金色。
不会是这棵树捣的鬼吧?
“还真是这样?”山榕听着曹喜桃说,一脸惊诧。
曹喜桃满意他的反应,坦诚地点头。
“为什么?那人又是有什么心事,想要逃避现实吗?”山榕说着,却也往后退,想远离这棵树。
曹喜桃看着他的动作,“这棵树是嫉妒那个人。”
“那人是个小提琴家。前面不是个超市吗,那人有天在超市前拉琴,这棵树被吸引,于是——它开始羡慕那人,期盼自己也能拥有拉小提琴的技能。能长出双手,拉出动人的琴音。”曹喜桃放轻了声音,几不可闻地,侧眸看一眼身边的树。
“害怕它会听见吗?”山榕捕捉到了她的变化。
迟钝地反应过来自己或许不该说出来。
曹喜桃笑:“它不在这儿。干了坏事,魂儿被带去地府批评教育了。”
“它能幻化成人形吗?”山榕问。
“不能。所以它才把那个小提琴家变成一根腊肠,它是羡慕又嫉妒对方天生自由自在,可以随意变换地理位置的。”
山榕在这一刻想到身边的花草树木或许是被困住的,泥土是它们的囚牢,根系是锁链。
移目望向上方黄釉色的花束,他又想到树上的果子,注意到有风吹来,身边扬起粉色的长发——曹喜桃呢?山榕想到了她。
是否她也像此刻眼前的树一样被困在某个地方,即便修炼成功,有了人形,也无法逃离自然规律。
“我也会乐器。”山榕不合时宜地说。
“是吗?”曹喜桃吃惊,撞上他专注的目光。
“大提琴,”山榕说。
曹喜桃抬眉。
“但我很久没弹了,是大学时的事。”
“你现在?”
“二十八。”
“哦.......大学时修的音乐吗?”
“不是,”山榕想,她竟然知道大学,知道人们会选修科目。心里对她的好奇达到高峰,真想知道这桃子的生活是怎样的,实在是区别于自己这么多年来认识的所有人,也想........把她带到他的世界里。
“我很小就开始学大提琴了,大学时还加入了社团。”
曹喜桃点头。
“下一张符箓出现的话能和我说一声吗?”
“......嗯。”
三天后,他等到了她。
*
曹喜桃是在白天过来的,也不知道是从哪儿钻进来,不告知山榕一声,不知道是不是想暗算他——待在山榕客厅里的茶几上,山榕一无所知,还好没在家做什么事,发现她后将她从茶几上拎起来,刚想问她怎么过来也不说一声。
却见她越狱,化身成人。
夜晚来了。
“走吧,和我去找一个叫纹若的人。”
*
两人来到一栋居民楼下。
拉开铁门,看到一张符箓黄纸红字地贴在一户人家门口。
这应该就是那位纹若的家,“要怎么进去?”山榕望向身边。
曹喜桃抬手按下墙上的门铃。
“铃——”
竟然是直接叫人过来开门?!山榕吃惊。
面前的铁门在两分钟后被打开。
“两位是?”一位面容姣好的女人出现面前,二十五六岁。
“纹若是住在这儿吗?”曹喜桃开门见山。
“.......你们是?”女人貌似感到不解。
“你说希望纹若能恢复原本的模样,我们是来帮你的人。”
山榕听着,心想这也太坦诚了。
所以心虚地望向对面——却见女人思索片刻,低声说,“进来吧。”
山榕睁大了眼睛。
曹喜桃很想笑哼一声,跨过门槛走进去。
被带到一个房间前,“纹若在里面,”女人站在房门前,“但你们......真能解决他身上发生的事吗?”
“当然。”曹喜桃说。
女人把门拧开。
一褶一褶发面似的肥肉出现在眼前,啊,房间里怎么会藏着一座肉山。
*
同时也是一个人的身体。房间一共十三平方米,肥肉占据了每一寸地方。
山榕踯躅在门口,眼神攀登身前的肉山,尝试寻找黑色的塔顶——纹若的头。
心想这就是曹喜桃这次要解决的怪事?具体是什么,帮一个人减肥吗?
山榕卯足了劲儿往房间里探,既没看到窗户,也没看到一件家具。眼睛所能看到的,只有白色的肉。
“他这情况多久了,平时都在房间里吗?”曹喜桃问女人。
“对,有两个月了,一直没出去。”
“你是他的?”
“.......姐姐。”
“他有吃过东西吗?”
“......没有。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两个星期前我出门,回来后便看到他变成这样了,被卡死在房间里,不能出去。”
“好,我知道了。”
曹喜桃很快送走女人。
山榕用余光瞥见女人彻底走开,偏头小声问曹喜桃,“你打算怎么做?”
“给他做抽脂手术,”曹喜桃不假思索地挽起袖子,“我们把脂肪都清出来。”
*
辞去秘书这一工作后,今天要踏入医美行业,做一个整形医生?
山榕试图理解自己听到的话,“怎么清理?用吸尘器吗?”
“吸尘器?”曹喜桃吃了一惊,眼神从面前的肉山上挪开,来到山榕的面上。
山榕被她看得心跳加快,硬着头皮说,“我以为是要用吸尘器把他的肥肉吸出来.。”
曹喜桃佩服他的想法,说纹若是人,用不了吸尘器。不过他们可以到他的身体里去。
说这,她拿出自己的桃枝。
往前半步,在眼前的肉山上画一个半弧,像儿童在纸上画一个门似的,桃枝抵住一处——那是门把手,紧接着用力往里一推——
“门”打开了。
肉山短暂地为他们打开一个通道,露出里面热烘烘的血肉。
“走吧。”曹喜桃说。
和她一起到纹若的身体里。
*
山榕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答应这邀请。
听到“噗滋噗滋”,这是他踩在血水里的声,“咕噜咕噜”,貌似是肠胃消化食物的声,还有“砰砰砰砰”,这是他心跳急促,即将要得心脏病的前兆声。
周围空气里的腥臭味浓重得像能凝出水来,肉眼看到眼前弥漫着一片黄色的雾。山榕跟在曹喜桃后面,觉得自己不像走进一个人的身体,像走进一个山洞。
同时也觉得热,身上大汗淋漓,后背怀疑湿了一大片,山榕才发现原来走在一个人的血肉里,是会感觉到炎热的。
所以他也走得很慢,提心吊胆,眼神恨不得化成一把钩子,紧紧勾住前方的曹喜桃。
我们真是人的身体里,在那一褶一褶的皮肉之下吗?
山榕很想出声问一问,但又担心自己发出声音会惊扰到肚皮外的人。
也不知道纹若能不能感受到他们的存在,听到他们说话的声。对方的脑子能转动的吗?现在什么状态,为什么会胖成这样?
满腹疑团,山榕的脚一滑,踩在了一团黄色的肥膏上。
他陡然受惊,想把腿拔出来,却造孽地做不到,好像这肥膏是一大团胶水似的。
“曹小姐......”只好出声求助,却也红了一张脸,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叫她。
“曹小姐?”前方曹喜桃也惊奇地回头。
其实她早就竖起耳朵偷听身后人的动静,知道他会闹出点什么,果然就——
“等到了,”曹喜桃轻声说,来到山榕身边。
“等到什么?”山榕一无所知。
曹喜桃低头瞧着他陷进肥膏里的脚,“拔不出来?”
“对.......会出事吗?纹若会不会感受到我们的存在?”山榕十分担心。
“不知道。”曹喜桃可恶地给不出一个准确答案。“我和你一样,是第一次进入人的身体,第一次做清洁工。”
可你之前不还说自己是黎水卿请来的清洁工吗?山榕听着,心里便有些不服气地想。
低眸试图和曹喜桃对视,她却没看他,俯身去把他的腿拔出来。
山榕看到自己鞋底上黄色的膏体被拉长,混杂着血丝,耳朵幻听般听到了“滋滋”水声。
汗毛倒竖,心脏剧烈跳动得让人疲惫。
“我们......是能出去的吧?”
“不知道,应该吧。”曹喜桃一问三不知。
无可奈何,两人摆脱这团肥膏后继续往深处走去。时不时顶上有几滴血打下,山榕抬手擦了擦自己被打湿的侧脸,忽地看到自己左手边,一面肉墙上也有一道弧线。
“和我们进来之前你拿桃枝在肉山上画的椭圆形的‘门’差不多?”山榕轻声开口。
曹喜桃停住脚步。
山榕想摸一摸那被弧线圈起来的区域,又定住。
曹喜桃不介意为他效劳,走过去伸手——
那面肉墙被推开了。
红色的血肉被拉伸开,一间明亮宽敞的房子出现在眼前。
*
山榕和曹喜桃走了进去。
发现自己站在玄关处,回头看向身后。发现门被严严实实地关上了,眼前仿佛换了一个天地,好像从纹若的身体里出来似的,回到真实的世界,到了另一个人的家中。
往前几步,一盏灯下,简约设计的客厅出现在面前。里面有柔软的沙发,方形的茶几,上面有很多包零食。
旁边一个开放式厨房,上面摆放着很多整齐的锅碗瓢盆。
甚至炉灶还开着,有个锅放在上面,“呼呼”蒸汽往上升着,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被蒸煮,闻到食物的味道。
“我们在哪?这是一个人的家吗?”山榕不停扫视周围,看到自己的影子落在白瓷砖上,右脚本能地往后退,“我们......从纹若的身体里出来了?”
“应该.....不是吧,”曹喜桃轻声说。
她现在不说不知道了,山榕心想。
看到她缓缓伸手,摸上身边最近的一件物品——“能抓住,”曹喜桃微微皱眉,“不是幻境,我们是真的在一个人的家里。”
“但刚才不是还在纹若的身体里吗?他身体里难不成有一栋房子,这房子是在他体内?”
山榕突然想,是有人把自己的家搬了进去,所以纹若的身体才会变得那么大吗?
曹喜桃没回答山榕的话,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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