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莲苑。
名字听着雅致,实则是西六宫最偏僻的一处院落,夹在两堵高耸的宫墙之间,终日少见阳光。
前朝曾是一位不得宠妃嫔的居所。
那妃嫔抑郁而终后,这里便一直空着,直到楚云棠被“安置”到这里。
年久失修,宫墙的朱漆斑驳脱落,露出底下灰败的墙体,檐角甚至有细微的裂痕。
冬日积雪融化时,会有冰冷的水滴沿着裂缝渗入廊下,结成一道道晶莹剔透的冰凌。
院中那株本该在夏日绽放的白莲早已枯死,只剩几截焦黑的残茎立在结了薄冰的池水中,像绝望伸向天空的手。
冬日里,地龙总是烧不旺。
内务府拨来的炭劣质且不足数,偌大的宫殿空旷冷寂,呵气成霜。
即便在室内,也要裹紧所有能裹的衣物,才能勉强抵御那无孔不入的寒意。
云棠踏进院门时,已是深夜。
守门的小太监正缩在门房里抱着膝盖打盹,被突兀的脚步声惊醒,慌忙起身行礼,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睡意和惶恐。
在这冷清的苑里当差,本就是个被遗忘的差事,若再惹了主子不悦,只怕连这最后的栖身之所都没有。
云棠摆了摆手,没说什么,也没有多看那太监一眼,径直穿过落满枯叶的庭院。
积雪在脚下发出“嘎吱”的声响。
月光惨白,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在覆雪的石板路上,更添孤寂。
正殿的门虚掩着,他伸手推开。
殿内比外面好不了多少。
空旷的大殿里只点了一盏油灯,灯芯挑得很短,光线昏黄黯淡,勉强照亮方圆几步。
仅有的两个炭盆奄奄一息地吐着零星红芒。
非但驱不散寒意,反而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沉闷的,带着霉味的潮冷。
梁柱间挂着蛛网,在微弱的气流中轻轻晃动。
值夜的宫女原本蜷在角落的矮凳上打盹,听到动静慌忙起身迎上来。
她不过十四五岁年纪,脸颊冻得发红,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宫装。
见云棠裹着那件厚重华贵的玄黑貂裘进来,脸上闪过毫不掩饰的惊讶。
她低声道:“殿下回来了,可要传热水?”
“不必。”云棠声音有些疲惫,带着夜风的凉意,“都下去吧,不用守夜。”
宫女犹豫了一下,觑着他冷淡的,没什么血色的脸,不敢多言,只低头行了礼,悄步退了出去,并细心地将沉重的殿门掩上。
“吱呀——”一声,门扉合拢,将最后一点外间的微光与人声隔绝。
殿内安静下来。
只剩下炭火偶尔爆出的“噼啪”轻响,以及窗外呼啸而过的,永无止境般的寒风。
那风声时而尖锐如哨,时而低沉如呜咽,刮过屋檐窗棂,像是某种庞大而无形的存在正在外面徘徊。
云棠在门边站了片刻,一动不动,仿佛一尊玉雕。
直到确认脚步声远去,宫人确实都退下了,他才慢慢松开一直紧攥着貂裘领口的手指。
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松开后,血液回流,带来细微的麻痒感。
他走到殿中唯一一张看起来还算完好的梨花木椅旁,背对着空荡荡,被昏黄灯光照出重重阴影的宫墙,开始解那件玄黑色貂裘。
手指碰到那个被燕元明打成的结时,微微停顿了一下。
结打得并不繁复,简洁利落,一如那人给人的感觉。
沉稳,直接。
系带是上好的玄色丝绦,触-手光滑微凉。
他低着头,借着昏暗的灯光,仔细一点点将结解开,动作很轻。
指尖不可避免地回忆起傍晚时分,另一双手拂过这里时的触感。
微凉,稳定,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系带松开,厚重的貂裘从肩头滑落,被他及时接在臂弯里。
刹那间,殿内刺骨的寒意重新包裹上来。
像无数根冰冷的针,穿透他身上那件半干未干,带着酒渍和湿冷的月白锦袍,直接扎进皮肤里。
裸-露的脖颈和手腕瞬间激起了一层细小的栗粒,汗毛倒竖。
方才一路被貂裘护着,靠着另一个人的体温积攒下的那点可怜暖意,顷刻间烟消云散。
但他似乎并不在意。
寒意对他来说早已是常态,是这深宫里如影随形的伴侣。
他只是抱着那件犹带着另一个人的体温和松雪气息的貂裘,转身走向内室。
内室比外殿更显空旷。
除了一张挂着半旧青灰色帐幔的硬木床榻,一个掉了漆的妆台,两把摇摇晃晃的椅子,别无他物。
墙角堆着两个旧木箱,那是云棠全部的“家当”。
窗棂纸有好几处破了。
冷风正从缝隙里丝丝钻入,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吹得桌上那点残烛的火苗摇摆不定。
云棠在冰冷的床榻边坐下,没有点灯。
灯油也是要省着用的。
朦胧的月光透过破旧的窗纸,在地上投下模糊黯淡的光斑。
光影随着窗外摇晃的枯枝变幻,像浮动的水纹。
他将脸埋进了臂弯里的貂裘。
柔软丰厚的绒毛蹭着冰凉的脸颊,带来熟悉的,令人心安的触感。
那股清冽干净的松雪气息萦绕在鼻尖,并不浓烈,一点点抚平他心中翻腾的屈辱,后怕和茫然。
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
他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气息涌入肺腑,带着冬日山林特有的凛冽,又很温暖。
像是有人将一片覆盖着新雪的松林,连同林间寂静的阳光,一同包裹给了他。
令人眩晕的安心感。
殿外的风声似乎远去了,炭盆微弱的噼啪声也消失了。
耳边只剩下自己逐渐平稳下来的,一下又一下的心跳声。
血液重新在冰冷的四肢里缓缓流动,带起细微的暖意。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这气息太令人沉溺,也许是今夜身心俱疲到了极点,意识开始模糊,泛起朦胧的雾气。
眼前的黑暗逐渐扭曲旋转,褪色成另一种更为久远,更为彻骨的寒冷与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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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十年前,同样严寒的腊月。
甚至比今夜更冷。
铅灰色的天空沉沉地压着宫墙,低得仿佛触-手可及。
鹅毛大的雪片扯絮般往下落,没有停歇的意思,已经连续下了三日。
整个皇宫被厚厚的积雪覆盖,一片死寂的白。
风刮在脸上,像生锈的刀子,刮得人生疼,裸-露的皮肤片刻就会失去知觉。
冷宫。
真正的冷宫。
不在西六宫,而是在皇宫最西北角,一处几乎被遗忘的荒僻院落。
连个正式的名字都没有,宫人们私下里只以“那个地方”指代。
残垣断壁,杂草丛生,夏日里蛇虫鼠蚁横行,冬日里便是眼下这幅冰封地狱的景象。
平日里连最低等的宫人都绕道走,仿佛靠近便会沾染晦气。
只有犯了重错,或被帝王厌弃的宫妃,才会被扔到这里,任其自生自灭。
大多数进来的人,都活不过两个冬天。
而现在,住在这里的,是一个刚满七岁的孩子,和他的生母——
一个连最低等“选侍”名分都没有,被临幸后便彻底遗忘在角落的宫女。
她甚至没有留下名字,宫册上只含糊地记着“姜氏”,原是浣衣局的粗使宫女。
昨夜,那个苍白瘦弱,常年咳嗽,眼底却总带着温柔笑意的女人,在又一次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的剧烈咯血后,悄无声息地断了气。
甚至没能撑到天明。
没有太医,没有汤药,甚至没有一句安慰。
只有越来越微弱的喘息,和归于死寂的冰冷。
小小的楚云棠跪在灵堂里。
其实哪里算什么灵堂。
不过是这破败宫室中一间稍微能避点风的偏房,地上铺了层薄薄的,潮湿的草席。
他那连口薄棺都求不来的娘亲,就躺在草席上,身上盖着一床洗得发白,打了无数补丁的旧棉被。
被子很薄,遮不住她瘦得脱形的轮廓。
娘亲的脸色青白,双目紧闭,嘴角还残留着一丝未擦净的暗红血痕。
再也不会醒来,不会用那双枯瘦却无比温柔的手,抚摸他的头发。
不会在他冻得睡不着时,将他冰凉的小脚捂进怀里,哼唱那首模糊了词句的,温柔的家乡小调。
灵前点着一对白烛,是最劣质的那种,烛泪淋漓,火光昏黄暗淡。
烛台是磕破了边的粗陶碗。
烛火在从破窗钻入的,毫无阻隔的寒风中剧烈摇曳,将跪在蒲团上的小小身影拉长扭曲。
投在斑驳掉皮的墙壁上,像一只随时会破碎,消散的幽灵。
云棠身上穿着他能找到的,最厚的衣服——
一件用娘亲旧衣改小的夹袄,颜色晦暗,袖口和下摆都短了,露出冻得通红发紫的手腕和脚踝。
里面絮的棉花已不知是多少年前的了,早已板结发硬,几乎不抵寒。
脚上的鞋子破了洞,雪水渗进来,脚趾冻得麻木,失去知觉。
他直挺挺地跪着,背脊绷得很紧,像一根快要折断的芦苇。
小脸冻得发青,嘴唇乌紫,长长的睫毛上凝结了一层细白的霜花,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眼泪不断地从眼眶里涌出来,滚过冰冷僵硬的脸颊。
还没来得及坠落,就在睫毛和脸颊上冻住了,结成细细的透明冰凌。
脸上又痒又痛,但他顾不上去擦。
他不敢大声哭,怕惊扰了娘亲安睡。
虽然他知道,娘亲再也听不见了。
也怕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冷宫里偶尔也会有巡视的太监经过,若是嫌吵,一顿责打是免不了的。
他只能死死咬着早已破皮的下-唇,将呜咽死死压回喉咙深处,发出小动物般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噎。
每抽噎一下,单薄的肩膀就剧烈地抖动一下,像寒风中残存的最后一点烛火,随时会熄灭。
灵前的白烛,已经烧到了底,烛火越来越微弱,忽明忽暗。
灯芯蜷缩着,发出细微的“滋啦”声,仿佛下一刻就要被风吹灭,堕入黑暗。
最后一点昏黄的暖光,映着他泪水结冰脏污的小脸,那样脆弱,那样无助。
世界是冰冷的,寂静的,绝望的。
除了永无止境的风雪声,和远处隐约传来模糊的宫廷钟鼓,只剩下他自己几乎冻僵的细微呼吸。
每一次吸气,冰冷的空气都像刀子割过喉咙和胸腔,每一次呼气,都是一团迅速消散的白雾。
他不知道要跪多久,不知道之后该怎么办。
宫里会不会有人来管?会不会把他赶出去?还是就让他在这冷宫里,跟着娘亲一起……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过这个冬天。
脚已经没知觉了,手也僵了,肚子饿得绞痛。
最后一点硬得像石头的饼,昨天就已经吃完了。
巨大的恐惧和悲伤,像这无边厚重的冰雪,将他从头到脚淹没,连骨头缝里都冷透了。
就在那对白烛即将燃尽,最后一点颤巍巍的光晕也要被无边的黑暗吞噬时——
“吱呀——”
紧闭的,破旧不堪的木门,被从外面轻轻推开了一道缝隙。
凛冽的风雪立刻裹着一道人影卷了进来,冰冷的雪粒打在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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