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在山谷里等了三天。
第一天,裂缝很亮。亮得她睁不开眼睛。蓝光从半空中倾泻下来,把整个山谷照得像一个蓝色的水族箱。她的皮肤是蓝色的,头发是蓝色的,连指甲都变成了蓝色。她坐在石头上,仰头看着那道裂缝。它在一闪一闪的,不规则,像一只眨眼的巨兽。
“今天能进去吗?”她问。
没有人回答。绒绒站在她旁边,歪头看着裂缝,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小角趴在她脚边,脑袋枕在她的脚上,打呼噜。小智蹲在小角头上,缩成一团,也睡着了。她伸手摸了摸绒绒的翅膀。伤疤还在,暗红色的,长长的。她轻轻摸了一下,绒绒没有缩。
“还疼吗?”
绒绒歪头,用喙碰了碰她的手——不疼。
她从应急包里拿出一颗坚果,剥开壳,把果仁掰成三份。一份给绒绒,一份给小角,一份给小智。小角被坚果的香味弄醒了,抬起头,“咩”了一声,伸出舌头舔了舔果仁,咽下去了,然后继续睡。小智啄了自己那份,“啾”了一声,又缩成一团。绒绒叼过去,仰头吞了,然后歪头看她——还要。
“没了。今天只吃一颗。省着点。”
绒绒把头别过去了。
她笑了。笑完,又抬头看裂缝。裂缝还在闪,但没有变稳定。有时候亮很久,暗一下;有时候亮一下,暗很久。没有规律。她看不懂。她不是科学家,不是物理学家,只是一个高一学生。她只知道这道裂缝能带她回家。但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进去。
她从背心里摸出那个玩偶,举到眼前。玩偶在蓝光里变成了淡蓝色,歪歪扭扭的翅膀,歪歪扭扭的脖子。
“绒绒。你说,裂缝什么时候能稳定?”
玩偶不会回答。
她把玩偶贴在脸上。“我有点怕。怕它永远不会稳定。怕我永远回不去。”
她把玩偶放回去,靠着绒绒,闭上眼睛。裂缝的光透过眼皮,把她的世界变成淡蓝色。那种蓝很温柔,像水,像天空,像梦。她在蓝色的世界里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天黑了——不,不是天黑,是裂缝暗了。蓝光变得很弱很弱,像一颗快要熄灭的灯泡。山谷里黑漆漆的,只有一点点微弱的蓝光从裂缝里渗出来。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绒绒的翅膀还盖着她,小角还枕着她的脚,小智缩在她脖子旁边。
“裂缝暗了。”她轻声说。
绒绒睁开眼睛,看了看裂缝,发出一声短促的咕噜——没关系。
“它会再亮吗?”
绒绒歪头,用喙碰了碰她的脸——会的。
她靠着绒绒,等了一会儿。裂缝没有亮。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亮。她从应急包里拿出水袋,喝了一口水,又把水袋塞回去。从背心里摸出那根带血的羽毛——第一天捡到的那根。血迹已经干透了,变成暗褐色。她把羽毛举到眼前,在微弱的蓝光里,羽毛变成了深蓝色,血迹变成了黑色。
“绒绒。这是你的血。”
她把羽毛贴在脸上。
“你当时一定很疼。”
她把羽毛放回去,抱着膝盖,看着那道暗下去的裂缝。心里有点慌。不是那种很厉害的慌,是那种轻轻的、像羽毛一样的慌。飘在胸口,落不下去。
“它不会消失吧?”她问。
绒绒歪头,用喙碰了碰她的手——不会。
“你确定?”
绒绒又碰了一下——确定。
她深吸了一口气。“好。我等。”
等了大概一个小时,裂缝又亮了。蓝光从暗到亮,像有人慢慢拧开一盏灯。山谷里又变成了蓝色的世界。她看着那道重新亮起来的光,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吓死我了。”她轻声说。
小角在睡梦中打了个嗝。小智“啾”了一声,翻了个身。绒绒用翅膀把她裹紧了一点。她靠着绒绒,闭上眼睛。
第二天,裂缝的节奏变了。亮的时间变长了,暗的时间变短了。亮五分钟,暗一分钟。亮十分钟,暗三十秒。她坐在石头上,用树枝在地上画正字,记录亮暗的时间。亮一次画一笔,暗一次画一个圈。画了满满一地。
“它在变稳定。”她说。“亮的时间越来越长,暗的时间越来越短。”
绒绒歪头,看着她地上的画,发出一声短促的咕噜——嗯。
“也许明天就能进去了。”
她从应急包里拿出两颗坚果,剥开壳,把果仁掰成四份。一份给绒绒,一份给小角,一份给小智,一份给自己。这是这些天来她第一次吃整颗坚果。果仁很香,很油,在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好吃。”她轻声说。
小智蹲在她膝盖上,“啾”了一声——好吃。
小角嚼了果仁,打了个嗝,“咩”了一声——好吃。
绒绒仰头吞了,歪头看她——还要。
“没了。今天两颗。明天三颗。”
绒绒把头别过去了。
她笑了。笑完,又抬头看裂缝。裂缝在亮着,蓝光很稳,不像之前那么闪了。她看着那道光,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快了。
她从背心里摸出那个玩偶,举到眼前。
“绒绒。明天也许就能进去了。”
她把玩偶贴在脸上。
“明天也许就能回家了。”
她把玩偶放回去,站起来,走到山谷的边缘。那里有一小片蕨类,绿绿的,嫩嫩的。她拔了一大把,拿回来放在小角面前。小角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吃,嚼得嘎吱嘎吱响,绿色的汁液从嘴角流下来。
“小角,你慢点吃。”
小角没理她。
她又走到山谷的另一边,那里有一条小溪,很细,水很浅。她用蕨叶卷成一个小碗,舀了一碗水,端回来放在绒绒面前。绒绒低下头,喝了几口,抬起头,用喙碰了碰她的手。
她又舀了一碗,自己喝了。
然后她走回石头旁边,坐下来,靠着绒绒。小角吃完了蕨类,走回来趴在她脚边。小智从她肩膀上跳下来,跳到小角头上,缩成一团。
她看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
“林小北。”她说。“你妹在裂缝下面等了第二天了。裂缝越来越稳定了。也许明天就能进去了。”
她把玩偶从背心里摸出来,握在手心里。
“绒绒,小角,小智。谢谢你们陪我等。”
她把脸埋在绒绒的羽毛里。
“晚安。”
她闭上眼睛。裂缝的光透过眼皮,把她的世界变成淡蓝色。她在蓝色的世界里睡着了。
第三天,裂缝几乎不暗了。亮很久很久,偶尔闪一下,又继续亮。闪的时间很短,不到一秒。她坐在石头上,看着那道裂缝,心里很平静。
“今天能进去了。”她轻声说。
绒绒歪头看着她。小角抬起头,“咩”了一声。小智从小角头上站起来,“啾”了一声。
她站起来,背上应急包,拿起短鱼叉。应急包里还有很多东西——坚果、蕨叶、羽毛、水袋、玩偶、兽皮、碎叶子。她把包带紧了紧,让包贴着背。
“走吧。”
她朝裂缝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因为她不知道怎么进去。裂缝在半空中,离地面有十几米高。她爬不上去。她回头看着绒绒。
“绒绒。你能带我飞上去吗?”
绒绒歪头,看了看裂缝,又看了看自己的翅膀。翅膀上的伤疤还在,暗红色的,长长的。它试着展开翅膀,扇了一下。翅膀扇得很慢,没有力气。它又扇了一下,这次快了一点,但还是没有力气。它低下头,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飞不动。
“没关系。”她走回去,蹲下来,抱住绒绒的头。“我们想办法。”
她坐在石头上,看着那道裂缝。它就在那里,离地面十几米高。她够不到。她看了看周围的山壁。山壁上有很多凸起的石头,也许能爬上去。她站起来,走到山壁旁边,伸手试了试。石头很滑,青苔很多,她爬了两步就滑下来了。
“爬不上去。”她轻声说。
她走回石头旁边,坐下来。心里有点慌。裂缝就在面前,但她进不去。她看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然后她想到了一个办法——等。等裂缝自己下来。或者等它变大,变低。她不知道裂缝会不会变低,但她只能等。
“我们再等等。”她对它们说。“也许它会变低。”
它们等了一整天。裂缝没有变低。它一直在那里,在十几米高的半空中,亮着,闪着,像在嘲笑她。她坐在石头上,看着它,心里从平静变成了着急,从着急变成了焦虑,从焦虑变成了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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