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不是突然的。
从鸭嘴龙迁徙那天起,小角就变了。不是变坏了,是变“散”了——注意力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以前喊一声就回来,现在要喊三声、五声。它开始在树林里待很久,有时是挖块茎,有时就是站在那里,鼻子朝着西边的方向,一动不动。
绒绒也是。以前她一个眼神它就懂,现在学会了装无辜,歪着头看她,就是不行动。
她能理解。小角想妈妈,绒绒也有自己的世界。她不是它们的全部。
但她太累了。
二十一天。没有手机,没有热水,没有红烧肉。每天睁眼就是捡柴火、生火、找吃的、洗兽皮、防虫子、防恐龙。手上的口子从一道变成三道,左腿被灌木划了一条血痕,右手的旧伤还隐隐作痛。
所以今天她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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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角又跑去空地挖块茎了。
林小禾站在洞口,叉着腰喊了第五声:“小角!回来吃饭了!”
小角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嘴里叼着半截块茎,嘴角流着白色汁液,然后——低下头,继续挖。
“小角!”
没反应。
绒绒站在石头上,歪头看着她,又看看小角,发出一声短促的咕噜。那声音像是在说“你管不了它”。
“绒绒,你去把它叫回来。”
绒绒歪头,没动。
“绒绒!”
绒绒把头别过去了。
林小禾深吸一口气,从树干斜坡上滑下去,走到小角面前,蹲下来捧住它的脸。
“你听不听话?”
小角嘴里还叼着块茎,眼睛圆溜溜的,表情无辜。
“我问你,你听不听话?”
小角嚼了嚼,咽下去,然后用头拱她的手,发出一声“咩”。
“别撒娇。我喊了你五次,你一次都没理我。”
小角低下头,开始啃地上的草。
“你还在吃!”林小禾站起来,“你除了吃还会干什么?”
话一出口,她就觉得重了。但停不下来。
“我每天捡柴火、生火、烤鱼、洗衣服、照顾你们两个,手上有茧了看不到吗?手腕还没好利索不知道吗?我每天睡醒第一件事就是确认你们还在不在,怕你们走了,怕你们被吃了——我一个人在这里,就只有你们俩。你们能不能听话一点?能不能让我省点心?”
小角不啃草了。站在那里,嘴里还挂着半片叶子,眼睛看着她,没有动。
绒绒从石头上飞下来,落在她旁边,用喙碰她的手。
“别碰我。”她把抽回来,“你也不听话。让你叫它回来你不去,站那看热闹。”
绒绒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不是温柔的那种,是带着不安的。
“你们是不是觉得我好欺负?我随时可以走,那个坑还在。我回去就不用伺候你们了,有红烧肉、奶茶、热水澡、软床——”
她的声音在抖。
“你们知不知道我多想过回去?每一天都想,做梦都想。但我回不去。我只能在这里,跟你们在一起。”
她蹲下来,抱住膝盖。
“绒绒,你第一天晚上给我送鱼的时候,我以为你能送我回去。你不能。”
“小角,你从族群跑回来找我的时候,我以为这里可以是我的家。这里不是。永远不是。”
绒绒发出一声很轻的咕噜,轻得像叹息。
小角走过来,用头拱她的手。
“别拱我。”她缩回去。
小角又拱。
“我说了别拱我。”
小角停下。站在那里,黑褐色的眼睛看着她,没有委屈,没有无辜,只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她突然站起来。
“你们走吧。”
绒绒歪头。
“走啊。我不想养了。太累了。你们该回哪儿回哪儿——绒绒回你的树上去,小角去找你的族群。我不要你们了。”
空气安静了三秒。
绒绒没有动。小角没有动。
“走啊!”她喊了一声,声音在山谷里弹回来,碎成一片一片的。
绒绒展开翅膀,飞了起来。没有回头。
小角站在那里看了她一眼,然后低下头,慢慢朝树林走去。很慢,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她,又继续走。
林小禾站在空地上,看着白色身影消失在树冠后,看着棕褐色圆滚滚的身体隐没在灌木丛里。
风从平原吹过来,凉飕飕的。
空地上只剩她一个人。
她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
没哭。不想哭。
只是太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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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太阳落山了,天空从橙色变紫色,又从紫色变深蓝。第一颗星星出来了。
她站起来,走回洞里。火灭了,柴火还在角落,整整齐齐的,是绒绒和她一起分类码好的。小角薯堆在另一个角落,是小角挖的。
床垫上铺着干蕨叶,上面有绒绒的白羽毛和小角蹭下来的碎屑。
她坐在床垫上,抱着膝盖,看着洞口。
没有绒绒站在石头上。没有小角趴在洞口。
只有风,把蕨叶门帘吹得沙沙响。
“它们真的走了。”她轻声说。
以为自己会哭,但没哭。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又缩回去了。胸口有一个洞,不是疼,是空。
她生火。打火机打了几下没着,手在抖。再打,着了。火光照亮洞口,她把干树枝堆上去,看着火苗变大。
平时这个时候,绒绒会歪头看她生火,喉咙里发出像笑的声音。小角会趴在她脚边,把脑袋枕在她脚上,打着呼噜。
她伸手摸了摸脚边。空的。石板冰凉。
她缩回脚,抱住膝盖。
“林小北,我把它们赶走了。我是不是很过分?”
没有回答。火光跳动,她的影子像一个孤独的鬼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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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她被冻醒了。
火已灭,只剩灰烬。洞口的蕨叶被风吹开,月光漏进来,画出一道银白色的线。
她蜷在床垫上,身体缩成一团。兽皮背心不够暖,脚趾头失去了知觉。
平时有绒绒在,它羽毛厚,靠上去像羽绒被。小角身体热,枕在脚上像暖炉。
现在什么都没有。
她把脸埋进膝盖,眼泪终于掉下来。安静的,无声的,一滴一滴打在膝盖上。
“我是个大笨蛋。绒绒没做错什么,小角只是在挖块茎。它们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只知道我生气了,喊它们走。所以它们就走了——因为听话。”
她用手背擦眼泪,擦不干净。
“林小禾你是全世界最烂的——”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翅膀扇动的声音。
她爬向洞口,拨开蕨叶。
月光下,一个白色影子从天空中落下来。
绒绒。
它落在洞口石头上,嘴里叼着一条鱼,鱼还在甩尾巴。它歪头看着她,把鱼放在石头上,用喙往前推了推——给你的。
“绒绒……你不是走了吗?”
绒绒歪头,又推了推鱼。
她伸手摸它的头。羽毛凉凉的,带着夜风的温度,但眼睛是温热的,在月光下闪着光。
“你回来干嘛?我那么凶,我让你走。”
绒绒用喙碰碰她的手,发出一声温柔的咕噜。
“你是不是傻?”她哭了,“你回来干嘛呀……”
然后树林那边传来一声。
“咩。”
很轻,很小。
月光下,一个圆滚滚的棕褐色身影从灌木丛后探出头来。小角。鼻子上全是泥,嘴里叼着一大把蕨类嫩芽,用什么东西捆着。脖子上还挂着那条淡红色石子项链。
它没走过来。站在那里,歪头看她——像是在问“我可以回来了吗”。
“小角……”她的声音碎了。
小角往前走一步,停下来,又看她。
“过来。”她蹲下来,张开手臂。
小角走过来了。走得慢,每走一步都看她一眼。走到面前,它把嘴里那把嫩芽放在她脚边,然后用头拱她的手——很轻,试探性的,带着不安的。
林小禾抱住小角的头,把脸埋进它脖子旁边。它的皮肤粗糙,带着泥土和植物的味道,还有一股热乎乎的生命气息。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小角被她抱着有点懵,但没有挣扎,安静地站着,偶尔发出一声轻轻的“咩”。
绒绒从石头上飞下来,落在她旁边,把脑袋靠在她肩膀上。
她一手抱着小角,一手搂着绒绒,蹲在洞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不是真的想让你们走……我就是太累了……控制不住自己……我说话不过脑子……你们对我这么好我还凶你们,我是不是有病?”
绒绒发出一声短促的咕噜——像是在说“你也知道”。
“绒绒你别在这时候吐槽我……我在道歉呢……”
小角用头拱她下巴,发出一声闷闷的“咩”。
“小角对不起。我不该说你只会吃。你除了吃还会挖块茎,还会背树枝,还会陪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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