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先生替她争来的七日,从第二天开始算。
七日内,她要让所有人相信,自己只在写一份死因报告。桌上只留死者姓名、验状、证词和复看缘由;朱安人、高通判夫人、封档私录,全部收进暗处。笔记本压进床底木匣,封档异常夹在砚台底下。顾承度坐在她外侧。有人从门口探头问"苏代书可在",他抬手指了指桌上的报告。
"在写死因。"
来人笑了一声:"还没写完?"
顾承度也笑:"先生要细。"
人走了。笑声沿着廊下远去,苏见微的笔慢了一点。
快了像敷衍,慢了像拖延。七日要演得刚好。
第三日傍晚,韩家的丫鬟来了。
她没有敲门,只站在客舍后院老枣树的影子里。苏见微出去倒水时看见她,把水盆放到井沿边。
丫鬟从袖中取出一张折成四方的纸,双手递来。纸棱压得很硬,是韩慎之在家里替祖父折公文养出来的手劲。
纸上只有两行字:
"明日傍晚。西边小巷小门。只看,不抄,不带纸。"
苏见微看完,把纸折回原样,朝丫鬟点了点头。
丫鬟会意,转身便走。她走得不快,绕过井台,又从柴房后面出去,像来过许多回。
苏见微回房后,把时辰和小门的位置在心里过了一遍,确认不会记错,便就着灯把纸烧了。
第二天傍晚,苏见微走西边小巷。那条路比上回更窄,墙根长着湿青苔,几处青砖被雨水泡得发黑。她走到韩家小门外,没有立刻叩门,先绕到对街布铺门前,借着看门板上旧漆的工夫扫了一眼巷口。
没人跟。
小门从里头开了一条缝。韩慎之站在门后,手里没有灯。
"苏代书。"
"慎之。"
堂屋今日没人,桌上也没有茶。韩慎之只放了一卷旧案,封皮朝下,旁边压着一只绣绷。若有人进来,绣绷一盖,便像两个女子在看旧花样。
"祖父去同年家,戌时前不回。"韩慎之说。
"嗯。"
"这份卷,我不能给您带走。"
"我只看。"
韩慎之这才把卷宗翻过来。
封皮上写着"邻里争产"。两户人家争一块田,证人三名,六页纸,结语干净,封档也快。乍看没有一点扎眼。
苏见微没有先看正文。她把封皮翻到后头,抽出那张封档纸条。纸条夹在第六页和封皮之间,边缘短了一线,像被人重新裁过。若不是韩慎之特意叫她来看,这一点很容易混过去。
她再看押字。
细笔锋,捺脚紧,收笔比赵主簿稳。
"不是赵主簿。"
韩慎之不出声。
"也不是他身边那两个。"苏见微把纸条往灯下移了移,"笔路近,手不一样。"
韩慎之这才抬眼。
"陈舍人。"她说,"吏房胥吏。"
"吏房的人,为什么碰刑房封档?"
"所以我叫您来看。"
韩慎之翻到证词页。
"这桩争产,三个证人年纪不同、籍贯不同,口供却都从'素无旧怨'起,到'愿听官断'止。中间连'众人劝解'四个字都没换。您那桩斗殴,也是这一套话。"
三处按押挨得很近,像是同一天、同一张桌前按下去的。
苏见微把三处按押看完,抬头。
"你早就看出来了。"
"看出来了。"韩慎之道,"不敢说。"
她说这三个字时,眼睛没有躲,手却在卷边压了一下。指尖压得很轻,压完又收回膝上。
"说了,先问我从哪里看见的。"韩慎之低声道,"再问祖父知不知道。问到最后,不是问案子,是问韩家为什么私抄旧卷。"
"今日为什么说?"
韩慎之从桌下抽出一张薄纸。
"这户争产之后,两个月,家里一个十五岁的女儿被写成不归。吏房核销,也是陈舍人经手。"
薄纸上没有大名,只抄卷号和四个日子:六月二十结田案,八月初二报失踪,八月十一写不归,八月十五核销。
苏见微看着那四个日子,手指没有动。
一个家刚败了田案,两个月后女儿不见。九日之后,卷上写不归。再过四日,吏房把户籍核掉。没有追访,没有邻里复问,也没有一句"尚待寻访"。
她来的那个时代,一个人失踪,至少会留下报警回执、寻人启事、走访记录。户籍不会因为十几日不回家就被一笔勾掉。
可在这里,十五岁的女孩不见了,纸上只剩"不归"。再往后一行核销,连找她的人都像成了多事。
"这样的有多少?"
"我能对上的,六桩。也许不止。"
"都经陈舍人?"
"有的经陈舍人,有的经礼房王某,有的先过工房钱某。"韩慎之把薄纸按住,"最后都会绕回刑房封档。"
"你想让我做什么?"
"先别做。"韩慎之看着她,"我想知道,您会怎么写。"
苏见微把卷宗重新翻到封皮。
"不能写陈舍人杀人,也不能写他们是一伙。"她说,"现在能写的,只有三样:同式证词,同路押字,案后核销。"
"同式?"
"同一种写法。案由换了,证词不换;经手房换了,收束不换。先把纸上看得见的钉住。"
韩慎之沉默了一会儿。
"若背后是同一个师承呢?"
"谁教过他们?"
"吴老吏。前年才走。"韩慎之道,"州府里能写得上台面的胥吏,许多都听过他讲状式、封皮、收话的法子。赵主簿年轻时也在州府跟过差。是不是他亲手教的,我没有证。"
"那就不能写吴老吏。"苏见微说,"人会推,纸不会推。先写押字和句式。"
韩慎之看了她半晌。方才因"同式"两个字稍稍放松的眼神,又一点点绷回去。
"您做事很慢。"她说。
这话不是讥讽,更像一句压了很久的实话。道理摆在桌上,她挑不出错;可桌上那张薄纸只写着六桩,纸外还有多少人,谁也不知道。
"慢不是拖。"苏见微道,"递上去就被一句'证据不足'打回来,六桩都会没。"
"那人呢?"
韩慎之的手按在"不归"旁边,指节发白,声音却低下去。
"那些女孩等不到您攒十份、二十份。"她抬眼看苏见微,眼里没有责怪,只有压不住的急,"等您把每一句都写稳,她们已经被卖远了,名字也换了。到那时,谁还认她们原来是谁?"
苏见微看着那张薄纸。
她也想说先救人。可纸上的女孩已经不见了,名字被写成不归,又被核销。现在能抢回来的,先是她们曾经被找过、被写过、被人从卷宗里抹过的痕迹。
她以前在档案馆见过失踪人员材料。最薄的一份,也有报案人、接警时间、走访笔录、监控调取记录。那些表格冷冰冰,可冷归冷,至少承认这个人还在被找。
这里连"找"都被省掉了。
这比错案更冷,冷到连后来查问的人都少一层理由,也少一处入口。
"没有纸,连问都没处问。"她说,"先把能站住的留住。"
"纸能站住。"韩慎之抬眼,声音比方才更紧,"人站不住了怎么办?"
苏见微没有立刻答。
"您说得都对。"韩慎之看着她,"可我听着,还是觉得冷。那些女孩已经在路上了,已经在窑里、船上、别人家里了。我们在这里把字写稳,写得再稳,也追不上她们。"
"我知道。"
"您不知道。"韩慎之第一次打断她,话出口后,自己也怔了一下。她手指按在那张薄纸上,指尖微微发抖,"您是从纸上看见她们的。我是十年里一页一页抄出来的。每添一桩,我就想,会不会还有一桩。后来果然还有。"
屋里静下来。
苏见微看着她。韩慎之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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