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伊奥拉来的第三天早上，林诺站在训练基地门口的公用电话亭里。
他把身上所有的硬币掏出来排在电话机上面，一枚一枚数。五枚一百里拉的，三枚两百里拉的，还有一枚五百里拉的。数了两遍，够打三分钟。
第一个硬币塞进去，拨了拉伊奥拉名片上的号码。
“拉伊奥拉。”
“是我。”
“合同看完了。塔索蒂帮我看的。优先续约权那条对我有利，他们没有提前三十天通知我，我可以自由转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所以呢？”
“所以我签。”
“你确定？”
“我确定，但我有一个条件，合同你帮我谈，不许把我卖给尤文图斯。”
拉伊奥拉笑了。“为什么？”
“因为莫吉会给你打电话。他会说，把那个小孩弄到尤文图斯来，我给你一笔佣金。你会拒绝吗？”
“取决于你值多少钱。你现在不值钱，连手机都没有，你拿什么让我拒绝莫吉？”
“拿我的脸。”
拉伊奥拉笑得更长了。
“脸不值钱，进球才值钱，等你在意甲进球了，莫吉给多少钱我都不卖。”
“所以你今天来签合同吗？”
“下午两点，训练基地门口，带笔。”
“我没有笔。”
“那你带脑子，合同我带了。”
电话挂断，林诺把剩下的硬币收起来揣进口袋。路易吉坐在门房旁边的小板凳上，捧着保温壶看着他走过来。
“你签那个胖子了？”
“嗯，下午签。”
“你确定？那胖子看起来像会把你卖了。”
“他只卖值钱的人，我现在不值钱，所以他暂时不会卖我。”
路易吉笑了。
“那你赶紧值钱。”
林诺往训练场走。路过更衣室的时候，德泽尔比正好从里面出来，两个人打了个照面。
“你今天怎么没来训练？”德泽尔比问。
“去打电话了，签经纪人。”
德泽尔比停了一下。
“谁？”
“拉伊奥拉，内德维德的那个。”
德泽尔比沉默了两秒。
“那个胖子很厉害。他把内德维德从布拉格弄到拉齐奥，转会费三百万美元。内德维德现在在拉齐奥踢主力。”
“你怎么知道？”
“报纸上看的。我也看报纸，不是只有你和安德烈看报纸。”
“我以为你只看青年版。”
“我看意甲版，我关注意甲，因为我迟早要踢意甲。”
林诺看了他一眼。德泽尔比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没有炫耀的意思。就是陈述事实，他迟早要踢意甲，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跟别人说“我迟早要吃饭”一样理所当然。
“那你签经纪人了吗？”
“没有，没人找我，我踢得不够好。”
“你踢得挺好。”
“我踢得挺好，但没你好。你在圣西罗进了两个球。我还在青年队坐板凳。所以你签了拉伊奥拉，我没签，这就是差距。”
林诺不知道怎么接这话，德泽尔比也没等他接。他背上包，走了。走了两步，回头说了一句。
“你半决赛打尤文图斯。如果进球，莫吉会给你打电话。你最好签个好经纪人，不然莫吉会把你吃了。”
“我签了。那个胖子。”
“那就好，别让莫吉吃你，让那个胖子吃莫吉。”
德泽尔比走了。
下午两点。训练基地门口。拉伊奥拉准时到了。还是那件深蓝色羽绒服，还是那双松松垮垮的运动鞋。
林诺看着他走过来，脑子里弹幕自动刷新：这人穿同一件羽绒服穿了三天。要么他只有这一件，要么他故意的。如果是故意的，这招叫共情。
老板穿阿玛尼跟你谈加薪，说公司效益不好大家共渡难关。拉伊奥拉穿旧运动鞋，坐公交车，说你现在不值钱，等我帮你值钱了再收钱。哪个更可信？答案很明显。
拉伊奥拉找了个石凳坐下，打开文件夹。“三页。第一页，代理协议。佣金百分之十，你签第一份职业合同之后开始收。，在不收。”
“百分之十是多少？”
“你第一份职业合同年薪一百万美元，我拿十万。我帮你谈到两千万，我拿两百万。你赚得越多，我赚得越多，利益一致。”
林诺心里想：销售提成，零底薪，纯抽成。前世她做PPT拿死工资，公司赚钱老板换车，她换键盘。现在拉伊奥拉拿百分之十他拿百分之九十。虽然拉伊奥拉目前唯一的业绩是在铁栅栏外面数了他两天落叶球成功率，但他得承认，如果没有拉伊奥拉，他连自己合同快到期了都不知道。
“第二页，授权范围。我代表你跟俱乐部谈，代表你跟赞助商谈。你只需要踢球。”
“第三页呢？”
“违约金条款，你中途换经纪人，赔我一笔钱。”
林诺翻了翻，字太多，看不懂，但看懂了佣金百分之十和违约金条款。
“你签过内德维德，他看这些条款了吗？”
“内德维德签的时候合同比这个厚。他看了三天，他律师看的。你没有律师，你只有我，所以你只能相信我。”
“凭什么？”
“凭我穿旧运动鞋来见你。凭我站在铁栅栏外面数你的落叶球成功率。凭我说实话，实话不好听，但有用。”
林诺沉默了一会儿。
“我签。”
拉伊奥拉掏出一支笔递给他。林诺在最后一页签了名，字歪歪扭扭的。
“你这字比你的脸丑多了。”
“我字丑。我脸好看，我们互补。”
拉伊奥拉收好合同，站起来拍了拍羽绒服。“从现在开始，你的事我来处理。你什么都不用管，你只需要踢球。”
“我连手机都没有。”
“我知道，号码写在你合同背面了。公用电话可以打，对方付费。”
“你连这个都安排好了？”
“我是经纪人，我想一切。”
拉伊奥拉走了。走到公交站回头看了一眼，冲林诺抬了抬下巴，上了公交车。
林诺转身往训练场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林诺！你站住！”
卢卡从宿舍方向跑过来，头发被风吹得像个鸟窝。
“你签经纪人了？”
“你怎么知道？”
“马可说的，马可听他爸说的。他爸在食堂工作，食堂的人什么都知道。”
“对，签了。”
卢卡搂住他脖子。“你疯了！你以后赚大钱了！你请我吃饭！”
“我连手机都买不起，你觉得我有钱请你吃饭？”
“你有经纪人！你经纪人有钱！”
“我经纪人的钱是他的钱，我的钱是我的钱。我现在我的钱是零，我刚才打电话的硬币是问路易吉借的，我现在负债三枚硬币。你让我请你吃饭，那你先帮我还债。”
卢卡松开他，盯着他看了两秒。“你真的是我见过最穷的足球运动员。”
“谢谢。这是我听过最准确的评价。”
“你以后赚大钱了会请我吃饭吗？”
“会，等我买得起手机，等我给自己买完手机还有剩。到那时候，我请你吃食堂，意面，加双份肉酱。”
卢卡乐了。
“你请我吃食堂？”
“食堂怎么了，我吃了半年了，还活着，说明没毒。”
卢卡笑得蹲在地上。
两个人往训练场走，路过一线队训练楼时保罗从里面出来。
“你今天怎么没来训练？”
“签经纪人去了。”
“拉伊奥拉？”
“对。”
“他怎么样？”
“很胖，穿旧运动鞋，说话很难听，但他说实话。他说我现在不值钱，他说等我值钱了再找我，他坐公交车走的，他说他换了阿尔法·罗密欧，二手的，我没看到，他可能在骗我。”
保罗嘴角动了一下。
“拉伊奥拉是个好经纪人，但他不是意大利人。”
“他出生在意大利，他在荷兰长大。”
“所以他不是意大利足球圈的人。你签了他，莫吉不会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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