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伊奥拉来的那天，米兰在下雨。
不大，但很烦。
细密的冬雨从早上开始下，把训练场的草皮泡得又软又重。林诺练完因扎吉跑位，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球鞋里灌了半斤泥水。他坐在草皮上喘气，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滴。
【系统备注：因扎吉跑位 +3%，当前63%，今日跑位训练完成，三十组成功二十七次，进步速度稳定，系统建议你明天继续。】
林诺正打算爬起来收拾东西，训练场边传来一个声音。
“你就是林诺？”
他抬头。
铁栅栏外面站着一个男人，不高，但很宽。穿着一件深蓝色羽绒服，拉链拉到脖子，下摆有点短，露出一截灰衬衫。脚上一双黑色运动鞋，鞋带松松垮垮的，像是出门前随便踩了一脚就穿上。头发乱，脸圆，眼睛小，但目光很锐利，像一只刚睡醒的猫头鹰，在打量一只不太确定的猎物。
林诺心里咯噔一下。
这张脸，他认识。不是1996年报纸上那种认识，是2026年新闻里那种认识。这张脸后来会变得更圆，头发会变得更少，会穿着更贵的西装坐在更贵的办公室里，会代理伊布拉希莫维奇、博格巴、哈兰德，会值一亿欧元，会开私人飞机。
但现在这张脸还年轻，穿着旧运动鞋，站在米兰青年队训练场的铁栅栏外面，淋着雨。
“您是？”
男人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隔着栅栏递过来。
林诺接过。
名片上印着，米诺·拉伊奥拉，经纪人，电话，传真，没有办公室地址。
“你就是那个把内德维德弄到拉齐奥的人？”
拉伊奥拉眼睛眯了一下。“你知道我？”
“报纸上看到的，你上了《米兰体育报》，小小一块，在转会新闻最底下。跟讣告挨着，我差点以为你死了。”
拉伊奥拉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短，像被人掐了一下。
“你嘴挺毒。”
“我嘴还行，我脸更好。”
拉伊奥拉推开栅栏门走了进来。他脚上的运动鞋踩在泥水里，溅起一片泥点。他低头看了一眼，没在意，径直走到林诺面前。
林诺还坐在草皮上，仰头看他。这个角度看上去，拉伊奥拉显得更高了，但也更胖了，肚子圆圆的，羽绒服都遮不住。
“你昨天在圣西罗？”
“我去了。”
“看台哪个位置？”
“南看台偏东，第三个门，第十七排。”
“南看台第三门是死忠球迷区，你怎么坐那？”
“因为便宜。我不是来看球的，我是来看你的，坐哪无所谓。”
林诺把名片翻过来。
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也可以用这个号码，对方付费。
“对方付费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打这个电话，我来付钱，你有电话吗？”
“没有。”
“公用电话？”
“楼下有，但我没钱。”
“所以我写了对方付费。你打过去，接线员会问我接不接，我接，然后我付钱。”
“你连这个都想到了。”
“我是经纪人，我想一切。”
林诺把名片揣进口袋。
他脑子里翻涌着前世的记忆。2026年的拉伊奥拉，新闻里那个胖子。他上过无数次头条。
他跟弗格森吵过架，跟瓜迪奥拉打过嘴仗，他把博格巴卖了一个亿。他把伊布从阿贾克斯带到尤文图斯，从尤文图斯带到国米，从国米带到巴萨，从巴萨带到米兰，从米兰带到巴黎，从巴黎带到曼联。
他像一条鲨鱼，在转会市场里游来游去，哪里有血，哪里就有他。
但现在是1996年，这条鲨鱼还小。刚卖了内德维德，开一辆二手阿尔法·罗密欧，穿着一双旧运动鞋。
“你来看我踢球，然后呢？你觉得我值多少钱？”
“你现在不值钱。你合同还有半年到期，你工资一百五十万里拉，你连手机都买不起，你值什么钱？”
“那你来找我干什么？”
“因为你以后可能值钱。你昨天那脚落叶球，拉齐奥门将没动。他站在那，看着球砸在横梁和立柱之间弹进网窝。他根本没反应，不是他不想扑，是他没想到你会射，所有人都以为你会传中，而你没传，你射了。”
“所以呢？”
“所以你不按套路踢球。意大利足球最缺的就是不按套路的人，意大利足球全是套路、防守套路、进攻套路、定位球套路、每个人都按套路来。你不一样，你乱来，但你的乱来是对的。”
林诺笑了。
他前世看了二十年意甲。他知道意大利足球的套路有多深，他知道意甲后卫有多聪明，他知道意甲教练有多保守。他知道一个十七岁的混血少年，在一个全是意大利人的青年队里，要出头有多难。但他没说，他不能说，他现在只是一个十七岁的青年队球员，他不该知道这些。
“你说话很直接。”
“我说话直接因为我不喜欢绕弯子。绕弯子的经纪人在意大利很多，我不是，我在荷兰学的，荷兰人说话都直接，荷兰人连你好都说得像你他妈好。”
“你是意大利人。”
“我出生在意大利，但我在荷兰长大，我说话像荷兰人，我吃披萨像意大利人，而我谈生意像我自己。”
“你谈生意像什么？”
“像一头饿了的狗，看到肉就扑，不松口，咬到为止。”
“你不是狗，你是胖子。”
拉伊奥拉又笑了，这次笑得比刚才长了一点。
“你嘴真的毒，你知道你嘴毒吗？”
“我知道。我室友说我嘴硬，我嘴不硬，我嘴不毒，我嘴像柠檬，酸的，但有人喜欢酸的。”
“谁喜欢酸的？”
“没人，所以我只毒我自己，不毒别人。我毒人的时候他们笑，笑了就不生气了，这是我活下来的方式。”
拉伊奥拉看着他。
雨还在下，两个人在雨里站着。林诺浑身泥水，头发贴在额头上。拉伊奥拉撑着羽绒服，运动鞋已经全是泥。
“你合同的事，你回去看一下。看看什么时候到期，看看有没有违约金条款，看看有没有优先续约权。”
“如果我看不懂呢？”
“那就找人看。找你教练，找塔索蒂，找保罗，别找我，我现在还不是你的人。”
“你为什么不是？”
“因为你还没签我，而且你也没钱，签我的时候你得付佣金。你现在连手机都买不起，你拿什么付佣金？”
“我可以拿脸付，我脸好看。”
“我不收脸，我只收钱，或者值钱的东西。你目前不值钱，所以我不急，我等你值钱了再来。”
“那你今天来干什么？”
“来看看你值不值得我等。”
“那值不值得？”
拉伊奥拉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给林诺。
上面是一份名单。密密麻麻的名字，都是青年队球员。有些名字被划掉了。有些名字被圈了起来。林诺的名字在最底下，被圈了红圈。
“这是什么？”
“我的人在意大利各地看青年队比赛。每天看五场，每周看三十场，每月看一百二十场。我让他们把看到的每一个十七岁到十九岁的球员都记下来。名字、位置、特点、潜力，然后我筛选。，筛完了之后，只留五个人，你是第五个。”
“前四个是谁？”
“你不需要知道。你只需要知道你是第五个，前四个我已经看了，有一个已经放弃了，有两个还在观察。你是我最近看的唯一一个在圣西罗进球的。”
“所以我是你的备胎？”
“你是我的第五个备胎，前四个备胎比你先来，但他们没在圣西罗进球，而你进了，所以你现在排第一。但只是暂时的，如果你下一场不进球，你可能掉到第三，如果你受伤了，你可能掉到第五，如果你伤两次，你可能被划掉。”
“你说话真的很难听。”
“实话都难听，好听的话都是骗人的。你踢球的时候别人夸你天才。你进了一个球，他们说你未来之星。你传了一脚好球，他们说你视野开阔。这些都是好听的话，但好听的话不值钱。值钱的是实话，实话就是你太瘦了。实话就是你对抗太差，实话就是你合同快到期了，实话是你现在不值钱。”
林诺把纸折好，塞进口袋。
“这张纸能给我吗？”
“不能。这是我的工作笔记，你自己记你自己的，用脑子记，你现在没有纸，你连手机都没有。”
“你为什么老提我没手机？”
“因为这是事实。事实就是你没手机，你穷，你穷得连公用电话都打不起。你要不是碰到我这种愿意对方付费的经纪人，你连经纪人都联系不上。”
“你说话真的很难听。”
“我知道，我故意的。我要看看你能不能承受难听的话，如果你承受不了，你就踢不了意甲。意甲的后卫比我的话难听一百倍，他们不光说你，他们还铲你，他们还撞你，他们还拉你球衣，他们还说意大利语脏话，如果这你都受不了，你怎么踢意甲？”
拉伊奥拉看着他，看了很久，雨还在下。两个人站在泥水里，像两个傻子。
“说实话，你是我见过最奇怪的球员。”
“说实话，你是我见过最胖的经纪人。”
“我不胖，我壮。”
“你壮得像一个会走路的沙发。”
拉伊奥拉又笑了，他伸出手。
“合同的事，你先看。看完给我打电话，对方付费，我等你。”
林诺握了手，拉伊奥拉的手很软，但握得很紧。
“我明天两点在训练基地门口等你，你把合同带来，我帮你看。”
“你不收钱？”
“不收，因为我还不是你的人，等你签了我，我再收钱。”
“如果我不签你呢？”
“那你就自己看合同，然后被俱乐部宰，然后你后悔没签我，然后你打电话找我，我可能已经签了别人，你排第六，等前面五个人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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