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繁星说话的时候，老头逐渐收敛了脸上的笑意，目光转为怀疑和审视。
他就只是静静的听，并不急着给出任何反应，仿佛这只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根本不值得评论。
这种态度，反而让沈繁星愈发谨慎。
她也不急着再下饵，因为对方的战略定力足够强大，没有摸透底细前无论她说什么老头都不会有反应。
有些有人急上头，遇到这种情况就会不停押注，这样反而会被对方摸清底牌。
想明白了关窍，沈繁星便把话头又拉回到热锅子上，问绿芸配菜都准备好了没有。
绿芸听不懂1枪啊药啊什么的，但整备席面她可是一把好手，很快便来请两人上桌。
这一老一少，像没事人儿一样吃了一顿麻辣火锅。老头对于辣椒的接受度很不错，只在一开始的时候惊讶了一下，之后便兴致勃勃地把菜肉都试了个遍，吃得满头满脸的大汗。
一边吃，他还一边念叨。
“这红鼎天我年轻的时候嚼过，火辣辣的，一根就能搭进去一囊袋烧刀子！乌川河到了冬天滴水成冰，只有酒和辣子能让身体暖和一两个时辰，这可是救命的玩意呢。”
他征战过很多地方，尤其熟悉北郡北部的边境，说起各处的风土人情来滔滔不绝，十分风趣幽默。
沈繁星和绿芸听得都很入迷，时不时还提出一些小疑问。因为不涉及机密，老头也很大方的解答，还故作神秘地讲起了崧州城的一些旧事。
一顿饭吃的宾主尽欢，没人再提燧发1枪和定装火药的事。
然而第二天，老头又来了，提出想尝尝红鼎天做的其他菜肴。
沈繁星是吃饭都要拌着辣椒粉的人，这点小事根本不是事，吩咐绿芸多准备一副碗筷。
她每天早起锻炼，上午伏案画图，午休时和来蹭吃的老头侃侃大山，下午在院子里制作模型，日子过得极有规律。
只是苦了绿芸，每天不但要亲自烹调一道大小姐指定的黑暗料理，还要厚着脸皮跟管事继续要花。
说来也奇怪，之前还用古怪眼神看她的管事，现在好像一下子就淡定了，给盆栽的速度却不打折扣，要多少送多少，还额外赠送一些新鲜食材，态度略过殷勤。
沈繁星猜这是他托了老头的福，但她觉得自己这礼收的不亏心，便坦然接受了。
就这样一连吃了几天的饭，等到沈繁星的图纸画的差不多，老头又拎着那把破烂燧发1枪过来了。
一进门，他就直截了当地提要求。
“丫头，我这把钱伯利的拆解图，你也能画吧？”
老头指了指工作台上的气动1枪结构图。
“你画的这张风1枪可比军械所精细多了，就算没有现成的东西当参考，照猫画虎琢磨一张出来是不也不难？”
沈繁星：……
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什么叫照猫画虎琢磨出一张来？缺失的部分靠推理吗？
可能是她的表情太过明显，老头觉得自己的要求可能稍微有点过分，于是又找补了一句。
“不行也没啥，就试试嘛。”
“反正你之前不也在给1枪画图，多画一张……”
“要收钱的。”
沈小姐摆出营业假笑。
“画结构图需要拆解机关，每个部件都要丈量尺寸，这活特别精细绝对不能出错，很耗费心神的。”
“图纸按张收费，三个结构部件算一张，一张1000银元。”
老头的嘴巴张了张。
乖乖，1000银元，轻飘飘的一张纸就等于十亩上等田了！
“那你现在画的这些……”
“哦，这是大公子的委托。”
沈繁星翻了翻半寸厚的图纸。
“大公子送了半座丘山矿，还答应保住我家的财产，图纸我当然就不另行收费了。”
一听是半座丘山矿，老头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嘬了嘬牙花。
上等煤啊，大手笔，也就那小兔崽子送得起。
他腆着脸笑。
“那是我孙子，既然他送了你矿，我这……”
绿芸多机灵个人，一眼就看出这老头是想蹭图。
大小姐画图的辛苦她最知道，手被刻刀凿子磨出了老茧，竟然还有人想不给钱！？
“敢叫您知道，这矿也不是白送的，我们姑娘还救了盛大都统的命呢。”
小绿芸双手叉腰。
“大都统多尊贵啊，半座矿哪能跟大都统的命比！您要是再刨几千银元出去……”
剩下的话她不说了，嘿嘿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老头不吭声。
再砍价，他们老盛家的脸都丢没了。
想到这里，他一咬牙。
“行，一千就一千，按图给钱。”
“我这把不是仿制品，是海西洲英吉利出品的真货。要不是倭盗造弹丸的手艺不过关，火药杂质太多，这把1枪也不会炸成这样。”
沈繁星听明白了，果然这把炸得只剩一半的燧发1枪，就是行刺大都护的其中一把。
老爷子把杀儿子的凶器都掏出来了，可见对于燧发1枪的执念有多深，可不是画不好不收钱的事儿。
她接过1枪颠了颠，然后摇头。
“缺的太多，扳机的结构和尺寸还原不出来。”
眼见着老头露出失望的神情，沈繁星也没心软，还是选择实话实说。
“机括的尺寸差一点都有天差地别，就算我给你勉强补全，也不能保证跟原枪的性能一模一样。”
因为这把钱伯利还远没到燧发1枪的天花板，沈繁星脑中的图和原1枪有很大差别，她也没兴趣还原有缺陷的枪。
“您要是信得过我，可以把枪留下一段时间，我拆开来研究研究。”
这……
老头有点犹豫。
正经的海西洲产钱伯利就这一把，英吉利摄政王的军队已经封锁了位于图特卡姆的火器工坊，偷1枪者会被处以绞刑。
但沈繁星画风1枪的本事他是亲眼见证过的，这丫头可不一般，说不定能有意外之喜。
也就是几秒钟，老都督便有了决断。
“那行，暂时就由你保管。”
他不怕丢1枪，岛上全是盛家的人手，丢还能丢去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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