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林里一时只剩风声,刺藤轻轻摇晃,细小白花落在地上,像一层碎雪。
黄蓉走得不快,并非受了外伤,只是有孕在身,方才动了些胎气。小童子和小龙女一左一右护着她,杨过跟在旁边,神色复杂,时不时看向两人,又很快移开目光。
李莫愁没有走,她带着洪凌波坠在后头,不远不近,像是同行,又像随时都会抽身离去。
绝情谷的人分成了两拨,一拨飞快往谷内奔去,显然是去报信;另一拨则远远跟着黄蓉她们,他们不敢靠近,也不敢离开。
他们隔着十几丈距离,借花木与廊柱遮掩身形,像一群被惊过的鸟,不敢扑上来,却又舍不得飞远。
小童子回头看了一眼:“他们还跟着。”
黄蓉听见,忍不住低声道:“打不过,便监视。”
小童子皱眉:“真麻烦。”
黄蓉道:“江湖上很多事都麻烦。”
小龙女在一旁认真道:“古墓好,没有这些麻烦。”
李莫愁听见这话,眼神微微一动。
回想从前她只觉得古墓冷还闷,每日死气沉沉,像一座关人的监狱。她离开那里以后,去过许多地方,见过灯火、酒肆、春风与红尘,与那座古墓完全不同。
可此刻听小龙女这样平平淡淡说“古墓好”,她心里竟像被什么轻轻刺了一下。
她很快又冷笑起来,古墓好?若真那么好,她当年何至于离开?
一行人穿过花林,眼前景色忽然开阔。
绝情谷深处竟有一片屋舍,依山而建,层层叠叠,飞檐半掩在花树之间。廊下挂着红灯,门楣贴着喜字,庭院里铺着猩红毡毯,远远望去,喜气浓得刺眼。
谷中花木开得正盛,白的、粉的,被满院红绸一压,反倒显出几分说不出的妖异。风一吹,红绸在廊下翻卷,像一场喜事还未开始,便已先露出血色。
小童子看了一会儿:“这里是过年还是死人了?”
黄蓉一怔:“都不是。”
小龙女也看着那些红绸:“像流血。”
黄蓉和杨过都被两人噎了一下,最后还是黄蓉道:“这是成亲。”
小童子想起山下大娘说过关于成亲的话,她转头看向小龙女。
小龙女也看向她,两人都觉得这地方不太像成亲。
太红、太艳,像血。
院中果然正在布置婚礼,绝情谷弟子来回穿梭,有人摆酒案,有人整理红烛,有人交接事务。大堂正中悬着红绸,案上点着龙凤喜烛。烛泪一滴滴往下落,凝在烛身上,像半透明的红泪。
堂中上首坐着一个中年男子,面容俊美,却带着一种阴冷神色。他身着喜服,腰间束着玉带,神色不怒自威。
堂侧绑着几个人,被人按在酒席上。
其中一个女子衣衫狼狈,眼神却倔得很。杨过一见她,脸色立刻变了:“无双!”
那女子抬头,见到杨过,眼中一亮,又立刻急道:“杨大哥,你怎么又来了?”
杨过握紧拳,按捺住想要冲上前救人的心思。
黄蓉低声对小童子和小龙女道:“她是杨过的朋友,陆无双。”
黄蓉又看向另一侧,那里还有两三个人也被绑着,或坐或靠,面色发白,显然受了伤。
黄蓉眼神微沉,低声道:“那几位是我的朋友。”
小童子看了一眼:“都救?”
黄蓉道:“对,都要救。”
小龙女松开小童子的手,一手扶住剑鞘,一手按上剑柄:“那就打。”
黄蓉立刻抬手拦住她:“不能直接打。”
小童子和小龙女一脸不解看向黄蓉。
黄蓉把声音压得很低:“绝情谷里的草木多带毒,尤其是情花,扎人之后毒性古怪。我的朋友、陆无双、杨过都中了毒,我看过所有人的脸色与气息,你们师姐多半也中了毒。”
小童子和小龙女一怔,回头看李莫愁。
李莫愁脸色微微一变,冷声道:“看我做什么?”
小童子道:“你中毒了?”
李莫愁咬牙:“用不着你管。”
洪凌波忙扶了扶她,低声道:“师父……”
李莫愁烦躁地甩开她的手。
黄蓉没有理会李莫愁的逞强,继续道:“毒若不解,轻则发作难忍,重则性命难保。解药多半在谷主手里,或藏在谷中深处。若我们此刻动手,把人打急了,他只要一句‘死也不给解药’,这里许多人都要陪葬。”
小童子和小龙女沉默,人中毒,就要解药。但解药在人家手里,这件事就变得很麻烦。
小童子皱眉:“不能抢?”
黄蓉道:“抢得到最好,可若抢错了呢?若解药不在他身上呢?若他死前毁了解药呢?若他有别的机关暗手呢?”
小童子越听眉头皱得越紧:“外面果然麻烦。”
小龙女问黄蓉:“那不打,又怎么获得解药?”
黄蓉轻声道:“先别急,我来同他说话,试试看能不能探出解药在哪里。”
小童子道:“说话就能知道?”
黄蓉道:“有时候能。”
小童子和小龙女不太信,她们在古墓里遇到事情,多半是打一架,现在却要靠说话拿解药,这事在她们看来很不合理。
堂上,公孙止早已看见她们进来,方才外头弟子也仓皇来报,说谷中又来了两位白衣少年,一瞬间夺了众人兵器,武功深不可测。
公孙止原本不大信,可如今亲眼看见那两人走进来,他又不得不信了几分。
他目光先落在黄蓉身上,又落在小龙女与小童子身上,眼底掠过一丝惊艳,随即又被谨慎压住。
那一点惊艳虽然很快消失,小童子却看见了。她说不清那是什么眼神,只觉得不舒服。
她再次伸手牵住小龙女,往旁边挪了半步,正好挡在小龙女身前,把公孙止的视线隔开,那动作很轻,却没有半分迟疑。
公孙止眼神微微一顿,内心泛起不悦。
黄蓉上前一步,微微一笑:“公孙谷主,好大的喜事。”
公孙止也笑:“郭夫人不请自来,还带了这么多客人,倒叫敝谷蓬荜生辉。”
黄蓉道:“谷主客气,贵谷风景美得难得一见,今日又遇上谷中喜事,真是喜上加喜。只是谷中规矩未免奇怪,来客进谷,竟还要被绑着观礼。”
公孙止笑意不变:“谷中近日有婚事,闲杂人等擅闯,自然要先安置起来,免得惊扰旁人。”
黄蓉道:“安置得绳子都捆上了?”
公孙止道:“谷中草木多毒,在下也是怕诸位乱走受伤。”
黄蓉轻轻一叹:“谷主体贴得很。”
“郭夫人过奖。”
两人说话都带笑,可堂中众人都听得出来,这不是客套,是笑里藏刀。
小童子站在黄蓉身后,听了几句,眼神慢慢变得茫然。她掌心轻轻送出一缕内力,小龙女立时从相贴的掌心感受到了。
小童子:“怎么他们又开始用嘴巴打架了?”
小龙女眼睫微动,她的内力轻轻回了一下:“外面的人打架前必要的仪式。”
两人脸上神色都很平静,旁人只见她们站在那里,一个清冷,一个淡漠,像是认真听人交流。
李莫愁却看见了不一样的,她太熟悉她们。哪怕十年过去,小童子眼角极轻的一点变化,小龙女掌心极淡的一点回应,她都能察觉到不对。
她们在交流,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情况下交流。
李莫愁不知道她们是怎么做到的,传音入密?不像。眼神暗号?也不是。
她们只是牵着手,便像在所有人都听不见的地方说完了好几句话。
李莫愁越看越生气。
从前小童子有什么心思,总要绕到她跟前来。哭也好,闹也好,抱着她大腿不放也好,总归是要她看见、要她知道。小龙女更冷些,可那双眼睛偶尔也会追着她走。
可如今她们只是牵着手,便像隔出了一方旁人进不去的天地。没有话,没有眼神,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却更刺眼。
李莫愁胸口忽然一阵发闷,那不是情花毒。
情花毒要人想起情爱,越想越疼,越念越苦。可她此刻想不起什么旧情旧恨,满脑子只有小童子与小龙女交握在一起的手。她们怎么能?她们怎么会?她们又是什么时候,竟把她隔在了外头?
旧日师姐妹间那点情谊,分明早被她亲手丢弃。可如今亲眼看见两个师妹当真不再回头、不再在乎她,又亲密得容不下她半分,她才蓦地觉出疼来。
那份被她弃如敝履的亲近,如今换了人,成了她跨不进去的界限,也成了一根倒刺,扎进她心里。
偏偏也正因为这股气占满心神,她竟暂时忘了别的情爱,反倒免了情花毒发作之苦。
洪凌波站在旁边,小心翼翼道:“师父,你脸色不好。”
李莫愁冷冷道:“闭嘴。”
洪凌波立刻闭嘴,不敢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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