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清月皎,初春的深夜里,一轮寒月如银盘般高悬,冰冷的月光穿透庭院里早已落尽残红的梅树虬枝,在错落的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阴影。
冷雨初霁后的风还带着刺骨的潮意,顺着半掩的窗棂灌进书房,吹得案几上的长明灯火剧烈摇曳。
宥风在书房外敲门,道:“大人,杨夫人想见您一面。”
沈肃正失神地凝视着窗外,闻言回过神,道:“让大嫂进来罢。”
“是。”
宥风转过身,正想关门出去,被沈肃喊住,“门就开着,别关了,你们两个在廊下候着。”
“是。”
门扉大开,任由那冷冽的春风将屋内的融融暖意冲刷殆尽,深夜叔嫂会面,门户大开,便是守礼。
杨娴在夜色里走近来,站在书案前。
“大嫂。”沈肃缓缓站起身,问:“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杨娴迟疑了片刻,索性叹了口气,开门见山道:“敛之,你兄长今晨来信,想让我替你主持婚事。”
沈肃敏锐地猜测出缘由,“可是因着近来的流言?”
杨娴见他这般聪慧,面露尴尬之色,沉默不语地敛了下眼。
沈肃自嘲般地扯了扯嘴角,“此事是我连累了大嫂与静川,再过几日,等兵部的事一忙完,我会让宥山和宥风二人护送大嫂与静川回应天府。”
“敛之,我不是这个意思。”杨娴急急向前走了半步,解释道:“只是你与陛下——都未曾成家,陛下后宫需重重遴选,成婚还有些时日。”
“眼下此等传言,依你兄长之见。”杨娴提议道:“敛之不若先成家,那流言自是会不攻自破。”
“只要你身侧有了名正言顺的枕边人,不管旁人怎么想,明面上都不会再有人去胡乱揣摩你与陛下的师生关系。”杨娴苦口婆心地叹息道:“这也是为了陛下好啊。”
五指在袖中轻轻蜷起,沈肃深吸一口气,拒绝道:“成婚一事太过仓促,我尚无准备。”
“眼下诸事皆为落定,我若这般成婚,恐他日连累了人姑娘。”沈肃眉心紧蹙,侧目看向窗外的残梅,心里头空落落的,一时半刻寻不到一个支点。
“容我再思量一日,明日再给大嫂答复。”
杨娴见他这般,自是明白沈肃松口了,眼中闪过一丝欣喜,不再逼迫,温言安抚了几句便笑着退了下去。
沈肃在长明灯前枯坐到了天明。
往日里,应天府沈氏宗族施压令沈肃尽早绵延子嗣的催促不知凡几,杨娴从前也不是没在他面前提过,沈肃也没什么念头,只是近来这诸多乱象,似乎在提醒他,是时候该成亲了。
也是,或许只有他成亲,才能将秦彦与他都从那段有违世俗的关系里干净地扯出来,安安分分地各司其职,她守她的天下,他做他的忠臣。
只是为何想到成亲,他的这颗心总在漂浮不定地寻不到定所,或许还是因着过去毫无准备,贸然提起此事,打得他自己也措手不及。
窗外的风声由急转缓,沈肃本就躁动的心愈发归于平静,思来想去,也觉得自己个儿是该成家了。
前些日子流言四起,好不容易平息些,想来这两日劝谏秦彦广纳后宫的折子大约一封接着一封呈至御前,朝臣都在这儿等着,沈肃算算,不出三个月,秦彦便该成婚了。
他也该后退些了,秦彦迟早要立后,他也该彻底后退到安全的位置去了。往后那关于她的一切,自然有正位中宫的皇后娘娘去悉心打理,再也轮不到他这个昔日的师长来指手画脚。
次日早膳,他便同杨娴说了此事,回想起藏在沈宅附近的缉影卫,他心里还是放心不下,不知秦彦撤了没有。
他敛下眼里的晦暗,含蓄地同杨娴道:“此事先不必张扬。”
杨娴只当他是读书人面子薄,当即笑靥盈盈地应承下来:“我知晓轻重,你放心,晚些时候我自个儿穿着便服出去寻信得过的老媒人,绝不叫那些敲锣打鼓的媒婆上了咱们沈府,平白惹人眼目。”
说到这儿,杨娴多问了一嘴,“敛之,大嫂得先问问你,你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这话还真问住了沈肃,他活了二十八载,还从未想过要寻个怎样的枕边人。
这些年,除开纪文君和朝中一些身居高位的女官,他私下里也没怎么和女性相处,非说和自己亲近些的女子,他脑子里竟鬼使神差地浮现秦彦那张浓淡相宜的脸,像是深深地烙在眼底,如何也挥之不去。
沈肃的身子蓦地一僵,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他顿了下,道:“有劳长嫂为我留意了,我没什么要求,只求能帮着主持家业便好。”
正说着,宥风适时地走了进来,躬身道:“大人,时辰差不多了,该上朝了。”
“嗯,走罢。”沈肃如释重负地站起身,快步往外走,“此事有劳大嫂帮我先看着,朝务繁忙,我先去上朝。”
“诶,政事要紧。”杨娴没再多说,“快些去罢。”
沈肃这一上朝,恰好赶上了个热闹。
太和殿前的汉白玉台阶上,文武百官正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交头接耳之声在清晨的冷空气中嗡嗡作响。
沈肃拾级而上,一眼便瞧见了站在玉带桥边的首辅纪文君,见她同样盯着自己,心里陡然悬起,他敛了几分神色,走上前去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纪太傅。”
纪文君望着沈肃那蓄了须的形容,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旋即叹了口气,颔首道:“少师来了。”
沈肃瞥了眼四下朝臣的脸色,问纪文君,“可是出了什么事?”
“陛下要重修宫里的清思宫,往工部递了图纸。”纪文君说:“宫中皆传陛下近来沉迷星象,才修建此宫以便观星测象。”
纪文君低声道:“朝中同僚揣摩圣意,皆言是陛下准备开后宫了。”
“这奢华的新殿,应是予皇后居住。”
“皇后自有坤宁宫。”沈肃也不知心里那股古怪从何而来,他垂眸下意识地替秦彦解释,“陛下自年少时就偏爱奇谭异录,如今好奇星象之说,也无甚奇怪。”
当今圣上喜欢这些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只要不耽误国事,沈肃不觉得秦彦发展一下自己的喜好有何反常。
纪文君手执笏板,点出其中关窍,“少师当知道当今国库不比过去,哪怕陛下用的是内承运库的银子,如此大兴土木,也会有人说三道四。”
“无论陛下重修宫殿的目的为何,眼下只有告知天下,陛下重修宫殿是为立后,此事才更易为天下接受。”
比起为着自己个儿的爱好重修旧宫,百官更希望看到重修旧宫是为迎新后,起码后者是国事。
沈肃这才似被点拨般想明白其中关窍,他后知后觉地低头,“下官愚钝,适才不解其中之意。”
他看着纪文君欲言又止的眼色,心里猜出了七七八八,问:“此事陛下不曾与太傅商议?”
纪文君并不意外,道:“陛下已及冠,有自己的主意,很正常。”
“只是陛下这阵子是怎么了?看着心情不佳。”纪文君欲言又止地看着他,同他打听道:“近来陛下可有宣少师觐见?”
颌下的髭须在冷风里微微颤动,将沈肃所有的情绪都遮掩在了那双肃穆的眼睛下,他微微摇头,道:“不曾。”
除开颜凝回京那一夜,秦彦近来都不曾召见他,更别提私下接触了。
秦彦近来心情不好,沈肃自是注意到了,仔细想来,近来也没什么惹秦彦烦心的事,思来想去,大抵还是那些劝她开后宫的折子。
沈肃道:“兴许是后位之事,惹陛下忧心。”
“也是,近来朝堂之上,就这事吵得最凶,有些心思歪的,听到陛下开后宫的风声,都想着把自家那些不成器的子弟往宫里塞。”
纪文君给他透风,“颜将军如今任羽林卫指挥使,陛下此番调昔年好友回京,近来都猜测呢,道颜将军是归京喝喜酒的。”
沈肃笑着摇了摇头,“哪来的风声,陛下就是成婚,也没这么快。”
“那是,还有的选呢。”纪文君笑道:“少师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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