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日光穿透乾熙宫殿重重屋檐,顺着琉璃瓦当,洒在青石阶上。
本该是极为明媚的天气,大殿内的空气却沉闷得令人窒息,冷冽的穿堂风掠过,白英看了看躺在榻上闭目养神的帝王,还是转身去太医院请人。
秦彦近来本就失眠多梦,薛令仪正站在太医院的药柜前,准备往秦彦的药膳里再添两味酸枣仁与远志。
指尖在一格格樟木抽屉间梭巡,薛令仪正斟酌着药量,就见白英急急忙忙地来请,低声道陛下急火攻心,适才险些晕了过去。
昨儿个请平安脉的时候还好好的,薛令仪心头咯噔一下,手里的药戥子险些砸在地上,她反应过来拿稳了,多问了一嘴,道:“白英姑姑,可是出了什么事?”
白英环顾四周,见四下无闲杂人等,才道:“午后沈少师求见,与陛下似是话不投机。”
薛令仪是天子近臣,乾熙宫的宫人对她没什么防备,加之白英性格耿直,压低声音如实相告,“陛下发了好大的火,扔了一地的奏疏,将少师赶了出来。”
听闻沈肃来过,薛令仪脚下的步子倏然一滞。
回想起昨日秦彦传旨要见那与沈肃议亲的姑娘,薛令仪心下明了,猜到沈肃入宫所为何事,这是来寻秦彦兴师问罪来了。
难怪秦彦如此生气。
脚下的步子迈得愈发急促,薛令仪叹了口气,道:“那快些带我去罢。”
她一路随白英疾行到乾熙宫,步入宫门时,秦彦正盯着窗外的那一树残梅发呆。
薛令仪粗粗地扫了一眼,好在秦彦没什么大碍,看着比她预想的要好些,面色惨白地靠在临窗的小榻上,身上只覆了一条薄薄的狐裘毯子,乌黑的长发未簪任何饰物,就这么任其散落在肩头,衬得那张精致的容颜尤为清减。
听到有脚步声近前,秦彦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支起头望向那留着些许残红的梅花,呢喃道:“表姐,你瞧,春天快来了。”
薛令仪放下药箱,半跪在榻前,顺着她的目光往外看去,柔声道:“是啊,四时更替,梅花该落了。”
秦彦垂下睫羽,纤长的睫毛在眼窝处投下一片浓重的阴翳,藏起隐在眸底的落寞,“也是,顺其自然总归是留不住。”
薛令仪听得心惊肉跳,她不敢接话,只得伸手探向秦彦微凉的腕脉,触手便觉那脉象杂乱无章,显然是郁结于心已久。
她温声劝道:“陛下急火攻心,臣为陛下开个安神的方子。”
“表姐。”秦彦微微侧过脸,茫然地问:“你说,我的梦魇真的只能靠沈肃才能好吗。”
薛令仪低眉顺眼地回答,“陛下的梦魇是心病。”
血脉相连,薛令仪也不愿看秦彦就这么直直地撞上南墙,还是想再劝一劝,“缺的并非是少师这一剂药引。”
秦彦自嘲地闭上眼,两行清泪悄无声息地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可是他对我而言,是一剂良药。”
“陛下莫急。”薛令仪道:“梦魇一事,臣会为陛下再寻些方子。”
秦彦轻笑了下,别过脸,哑声道:“好,那我等着表姐的良药。”
哪来那么多良药,自她有这症状起,最好的良药就在沈肃那头。
午后的日头渐渐偏西,皇城那高耸的朱红宫墙在金色的残阳下,被拉出一道道冰冷而狭长的阴影。
金吾卫指挥使颜凝奉旨来乾熙宫觐见,英姿飒爽地守在乾熙宫外的夹道上,瞧见薛令仪神色恍然地从乾熙宫出来。
颜凝快步迎上去,目不斜视地瞥了眼半掩的殿门,隐约能瞧见里面散落了一地的奏疏,心头不免有些诧异,“薛院判,怎么了?”
“无碍。”薛令仪止住脚步,看着一身戎装的颜凝,问:“颜指挥使怎会在此。”
“陛下召见。”
薛令仪道:“那快些进去罢。”
奏疏乱七八糟地散落在大殿地上,颜凝低头睨了眼,目不斜视地走进去。
秦彦刚喝完了安神汤,正疲惫地靠在紫檀木书案旁,单手撑着额头,闭目养神。
颜凝单膝跪地,“臣金吾卫指挥使颜凝,见过陛下。”
“阿凝,你起来吧。”秦彦缓缓睁开眼,看向颜凝,呢喃似地说:“阿凝,我想见二嫂。”
秦彦自觉如今孤形吊影,无所依靠,纵然是身边亲信,也无人站在她这头。
若是两位兄长都在,会支持她的决定吧。
颜凝鲜少见到秦彦这副模样,连忙低下头去,恭敬道:“陛下可是想见长姐?臣这就派人快马去宣州。”
秦彦颓然地靠回椅背上,“罢了。”
若是颜韫在这儿,知晓种种,怕是也会同旁人一样觉得她疯了。
她喜欢谁不好,偏偏喜欢上昔年先太子托付的恩师。
大殿内一时间陷入了沉默,只留袅袅残香在空中缭绕,散开令人沉醉的香气。
“阿凝。”秦彦垂眸看她,忽而问:“你有心悦之人吗?”
颜凝面色一惊,有些摸不着头脑,低下头去,“陛下,家母管得严,臣不懂这些。”
秦彦长长地叹息,问:“朕心有一人,然他对朕无意,你觉得朕当如何?”
眼尾余光所及,是丢了一地的奏疏,颜凝迟疑半天,还是开口道:“臣斗胆……”
“沈肃。”
轻飘飘的两个字,仿若裹挟着初春清晨残存的冰渣,自龙椅之上砸了下来。
少年将军凌厉的眼眸猝然一怔,她不太确信地问:“什么?”
秦彦如实说:“我看上了沈少师。”
颜凝僵持在原地,双唇翕张着,终是一个字都没敢多说。
秦彦看着她那震惊的面容,反倒笑了,“你说,若是二嫂知道,会如何作想?”
过去她有把握,能顺利地堵住天下悠悠众口,哪怕沈肃不愿意,她也能用自己手上的权力,让他心甘情愿地进宫侍奉。
可现如今关外暗流涌动,朝中这一本本劝谏天子立后的奏疏呈上来,秦彦自己也不确定了,外患未除,她身为天子,得后继有人,方能安人心。
后位空悬终是大忌,需早日立后。
天下万民需要休养生息,一个出自名门贤良仁德,温良恭俭的皇后,是政通人和最好的象征,向天下昭示新朝伊始,万象回春。
但那个人不能是今时的太子少师沈肃。
秦彦无法说服自己彻底放手,比起其他种种,她更迫切地需要一些认同,薛太后自是不同意,她的父兄亦早已葬入岁月尘土里,家中年长些的能说得上几句话的人,也就只有远在宣州的颜韫。
“人皆有七情六欲,陛下亦不能免。”颜凝看着眼前的少年天子,回想起昔年颜韫的感慨,字字铿锵道:“陛下心悦何人,是那人的荣幸。”
“长姐自会理解陛下。”
秦彦一怔,眼底的冰霜隐隐有了些融化的迹象,她不太确信地问:“当真?”
“臣不敢欺君,字字属实。”颜凝重重叩首,道:“长姐始终说,陛下身上的担子太重,如若可以,长姐希望陛下能择一位真心爱重之人相伴一生。”
午后碎金穿透重重明黄色帷幔,直直地泼洒在冷寂的紫檀木御案上,秦彦看着御座下一地狼藉的奏疏,心里松缓了不少,轻轻叹了声,“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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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太后是在三日后才发觉有何不对。
这两日燕京一改艳阳高照,连绵下了几场春雨,空气里冷飕飕的,近来秦彦夜不安枕,薛令仪一碗碗安神汤送进去,才堪堪入眠。
薛太后心里挂心,立后的章程只得一拖再拖,盼着秦彦精神好些再做打算,她放心不下秦彦的身体想去瞧瞧,秦彦却一散朝就紧闭宫门,除开例行诊脉的薛令仪,谁也不见。
薛太后只得着身边的宫人在暗处留意着乾熙宫的动向。
仍旧是一个落雨的午后,薛太后正午睡完坐在殿内醒神,外头的兰嬷嬷着急忙慌地跑进来,“娘娘,出事了。”
薛太后放下手里的名册,凤眸微眯,不悦道:“怎么了?”
“陛下破格,允一位书塾小姐入国子监读书,来年参加科考。”
“哀家还当出了什么大事。”薛太后闻言,紧蹙的眉头松了松,淡淡道:“不过是婉儿看上一个才女,允其入国子监而已,有何不妥?”
兰嬷嬷咽了口唾沫,颤声道:“可这位小姐——在与沈大人在议亲。”
薛太后不解其意地问:“你是说是沈肃以权谋私?”
兰嬷嬷摇了摇头,道:“非也,顾小姐回家后传达圣意,要求长辈允其不婚。”
“太后,沈少师至今未娶,好不容易议亲,陛下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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