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之后又过了几个月,碰巧赶上了一连十天的节日假期。按规定,本来宫里的两个侍卫要轮流值班,但庾连最近家里出了点意外,就求爷爷告奶奶拜托周景同替他值了。
虽是放假,但周景同本身也不爱出去乱跑乱逛,除了去看周平也没有别的行程,再加上弟弟的治疗不方便探访,于是就答应了下来。
一下子少了一多半的人,本来就冷清的宫阙更是萧条了,有时候一整天只能听见雪落下的簌簌声和后山的鸟叫。宫里其他地方倒是张灯结彩热闹得很。
放假的第二天,也是席珏十八岁的生日。
周景同一大早就起来了,在院子里扫了一会儿雪,看见了从小楼里走出来的李丛云,和往常一样,她拿着托盘,看样子刚把早饭端进去。
周景同叫住她:“今天有什么庆祝仪式么?”
李丛云没明白:“什么什么庆祝仪式?”
“他十八岁,成人礼。”
“对哦——”李丛云这时候才恍然大悟,看看日期,“是今天没错,我都忘了。不过以前他都不过生日的,这次也没有什么好准备的吧。”
一位废皇子,自然没有像样的成年礼,也不会得到任何赏赐,若是其他皇子,门槛都被送礼的人踩塌了。
周景同想了想,也没说什么。
所以,这一天跟以往并无区别,席珏同样没有什么表示,日程如旧,让人不禁怀疑他自己是不是都忘了自己的生日。本人都不在意,外人就更不好上赶着了。
这晚周景同做完工作就回了宿舍,本来都要洗漱睡觉,他一拉窗帘,发现有个人影在走来走去,定睛一看,原来是席珏。
下雪天,踩着自己的脚印,席珏在那条路上来来回回地走,从南到北,从尽头走到尽头,新雪覆盖上脚印又被再一次踩实。他一直闷头认真走,不知道在想什么,没注意到周景同。
此时已经十一点,宫里其他人早就睡下,天地间都是静的,只有阵阵北风呼啸,吹动雪粒和席珏的额发。
周景同拉着窗帘的手一顿,然后放下,双肘撑着,就这样趴在窗台上看着那人走了半个钟头。
他的眼神跟着席珏来回移动,心里漫无边际又百无聊赖地想,这小子真抗冻。哪怕没分化,身体素质还挺好。晚上没吃多少还能走那么久,肚子里那点东西估计早就消化完了。
都是同龄人,怎么差距那么大。要是他弟弟,出门不到十分钟就喊累不肯动弹了。
难不成自己给自己安排的十八岁成人仪式是雪中徒步么,也太凄苦了一点。
席珏倒是越走越来劲,一步一步踩得用力,连额头上也冒出来点细汗,又不知道过了多久,雪停了,月亮出来,他也停步,转身静静坐在了一旁的石凳上,宛如雕塑,只有从鼻腔呼出的白雾才提醒到他还是个活人。
周景同想了想,穿好外套出去。
他手里拿了个扫帚,看上去要去扫雪,悄无声息地走到席珏身边,佯装刚刚发现他,同时席珏也转头看去。
“那么晚了您还不睡吗,殿下?”
席珏显然也有些意外,他看了他一眼,紧接着把头侧过一边,吐出三个字:“睡不着。”
还没等周景同说话,夜晚中突然不合时宜地响起一阵咕噜声,四周寂静,这个声音尤为明显。至于来自于谁,也不言而喻。
席珏整个耳朵以肉眼可见地速度泛红了,但脸还是硬邦邦的。
周景同心想,走了那么久你不饿才怪呢。不过这时候,厨房的师傅早就关门下班了,宫里现在只有冷硬的点心吃。
他又不能不管他。自己的冰箱里好像还有点菜。
周景同也没挑明,他只是道:“外面太冷了,殿下先随我回宿舍暖暖身体吧。”
席珏没说话,倒是起身,听话地跟着他走。
在宿舍,周景同翻遍了整个冰箱,发现仅剩的食材就够做一顿酱油炒饭,他回头一望,席珏在餐桌中间静静地喝着热水。
以往周平过生日,每次都是热热闹闹的,哪有这样冷清过。周景同这样想,在原先的基础上,又多给碗里磕了一个鸡蛋。寿星的待遇。
不出片刻,一碗粒粒分明的酱油炒饭就端上了桌。周景同又找出来一罐腌萝卜,夹了一小碟,放在桌子上。
“这是我自己腌的,用的红醋,没有色素,尝尝看。”
话是客气话,这个萝卜泡菜用的是老家配方,千里不同风,百里不同俗,周景同不指望首都星长大的席珏爱吃,顶多用来清一下嘴。
还有酱油炒饭,皇宫里的厨师可不会做这种平民朴素食物,席珏应该也没吃过。
席珏看着面前这一碗香气扑鼻的简单炒饭,慢慢舀了一勺,小心翼翼地放进嘴里。
然后肉眼可见的,他眼前微微一亮。一勺接着一勺。吃的快,举手投足也文雅。
周景同第三次起身添泡菜的时候感觉不对劲了,他有点意外。没想到那么对席珏的胃口,简直吃不够,他都怕他被萝卜腌住了心。
很快,面前的碗碟都见了底。席珏低声道:“谢谢你。”
他这个人就这样子,不知道是皇室祖传的毛病还是怎么,喜欢的东西不表露喜爱,讨厌的东西不显示厌烦,只能通过动作判断,但该有的礼数还是有。
皇帝这样好歹还有底下人挖空心思去猜,一个处处都不受重视的皇子当然没这个待遇,有时候厨房做的饭菜不合口味,他也不讲,伺候是好伺候,从不刁难人,也不发脾气,只是吃过几口就不吃了,原封不动地端出去。
周景同甚至是在每日的相处中才摸索出来他的忌口,知道他不吃香菜和葱姜蒜。周景同就跟厨房的人打点好,以后就不放了呗。多简单的事儿,搞那么复杂干什么。
就像现在,明明看出来确实很喜欢吃炒饭和萝卜,但他也不说,只是道了声谢。
周景同忍不住说:“以后殿下想再吃的话,可以随时跟我讲。”
此时已经接近十二点了,今天马上要过去。席珏转着杯子,看着水在里面晃晃悠悠,只是静静问道:“你不回家跟家人团聚吗?”
周景同反应过来,摇摇头,说:“我父母早就去世了,家里只有一个弟弟,去看他的次数不少,回不回去也无所谓的。”
席珏“哦”了一声,垂下眼睛,许是知道面前这个人也家世凄惨,过了好半天才说:“我刚才是在想我的母妃。”
周景同一愣,这是他第一次听到席珏谈论这个早些年被处死的母亲,平时他们随从也聊的少,毕竟这是宫中禁忌,没有人知道真相。他转念一想,今天是生日,想起母亲也是情理之中。
十八岁的席珏,作为成年人的第一天,抛开那些世俗的枷锁不谈,也只是一个思念母亲的人。
“她的家乡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经常跟我讲那里的故事,送给我故乡的小玩意儿,可一进到宫里来她就再也没有回去过。”席珏低声道,“母妃很漂亮,但大多数时候很严肃,对我也很严厉。”
水汽氤氲上来,隔着薄雾,周景同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以前我们住的宫殿里有个小水塘,她经常带着我钓鱼,还说等我成年要送我一件很大的礼物,比那个八音盒要大上千倍万倍。她走了很久,没有人记得这个承诺,我也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梦到过她了。”
然后又是长久的沉默。
如此推心置腹的夜晚,周景同其实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也许席珏只是想找人聊聊天。
他知道他不是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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