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族所求,从来不是圈养奴隶、世代取食。要的是彻底抹除人道传承,吞噬万里龙脉,独占这片天地的天道。只要人族彻底消亡,世间再无人族天命,留在南赡的就是新神族。
话音落下,转身走下城楼,挺拔的背影从容淡漠,将满城血色抛在身后。
城内依旧有零星幸存者,在黑暗里苟延残喘。
有人躲在潮湿昏暗的地下暗渠,屏息度日;有人蜷缩在半塌的屋舍废墟之下。
一名年轻母亲抱着幼童,整日反复捂住孩子的口鼻,既怕闷死孩儿,又怕啼哭引来妖兵。
煎熬一日,孩童嘴唇发紫,气息微弱,勉强活下来,只余下一片死寂。
空荡荡的街巷门槛上,一名老者枯坐终日。家宅被反复劫掠三遍,财物一空,老伴被掳走服劳役,杳无音讯。垂首望着远方滚滚浓烟,满脸泪痕。
异族开始大批量转运城中物资。一车车粮食、布匹、铜器、金银,自西门运往城外军营。城中财物日渐枯竭,搜捕杀戮却从未停歇。
兵士甲胄凝着干涸血渍,刀身血迹未干,行走之间裹挟浓重腥气。墙面上布满刀痕,门板尽是裂痕,地面散落着破碎的布鞋、残布、染血的米粒、折断的簪。这些寻常百姓的旧物,如今都成了浩劫的见证。
十日过去,城中再无哭声。
死的已经死了,逃的已经远走,剩下的人,早已麻木。
天地间只剩下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墙体坍塌的轰鸣,兵士翻找杂物的响动,偶尔一声短促惨叫,转瞬归于沉寂。
焦糊、血腥、霉烂的气味弥漫整座都城。城头龙旗早已被拔除,一面橙色异族大旗在残风里轻轻颤动,纹样狰狞,宣告山河易主。
可地宫万骨之下,尚有一线生机。
那粒本该被彻底碾灭的人道嫩芽,借数十万亡者残魂为养分,以万千白骨为土壤,在无边妖煞的死地之中,悄然扎根,向万里山河的地底蔓延。
肉身可以屠戮,血脉可以断绝,可殉道而生的天心,不会消亡。
屠戮的深夜,夜色沉沉,烟火渐渐衰弱。
城西废墟的暗渠之中,五个满身灰土的青壮男子,扒开碎石,悄悄爬出地底。脸上抹满泥灰,借着夜色,穿行死寂的街巷,摸到城东废宅的地窖。搬开封堵的砖石,逃生密道依旧完好。
五人侧身匍匐,穿行狭长幽暗的通道,足足半个时辰,才踏出密道,踏上城外荒野。
东方天际泛起灰白的晨雾,清冷苍凉。领头的男子停下脚步,回头遥望夜色中的上京。
城中余火未熄,一缕橘红微光悬在天际,那是覆灭故土最后的残影。
凝望片刻,毅然转身,抬手示意众人前行。
五人踏着晨雾,头也不回向东走去。身后那一点故土火光,慢慢被漫天晨雾吞没。
人族的逃亡、蛰伏、隐忍反扑的道路,自此,悄然开启。
上京八十一日的虚假安宁,可以欺瞒城外的百姓,却骗不过以张良辰为首的一众大夏忠良旧臣。
自打十色旗进驻上京,马贰姑拉假意签下《保民自降书》那一刻起,张良辰便没有相信过半分盟约。
皆是久历朝堂风波、熟稔权谋诡诈的老臣,众人心里十分清楚:妖、魔、兽三族本就不受人世间纲常道义约束。
这八十一天不劫掠、不大开杀戒,绝非异族有心安民,恰恰是蓄谋已久、令人毛骨悚然的蛰伏休整。
人皇炎崇帝已经殉难,残骨被移入地宫设阵镇压之后,这批留在京中的文武旧臣,集体选择敛尽锋芒,隐忍示敌。
对外,他们恭顺缄默,处处避祸。
异族设立临时官署,接管城防户籍,征调原先的大夏官吏办事。张良辰与诸位同僚全部应命赴任,俯首听令,刻意扮演起苟全性命、意志消磨的亡国老臣。
马贰姑拉希望看到前朝臣子顺服,以此安抚天下民心。
张良辰一众人便顺势奉上最谦卑恭顺的表象,于这层伪装之下,悄悄编织一张反扑的密网。
白日,他们到异族的临时衙署处置公务,整理户籍册籍,清点官仓存粮,安抚城内流民,协助核对城防文书,事事处置妥当,不露一丝忤逆,一步步消解异族高层的警惕,让对方认定这一批旧人已经再无斗志,尚可驱使。
待到夜幕降临,一条条隐秘的传信渠道悄然运转。昔日的朝堂,并未随着大夏覆灭就此消散,化作了一处暗中流转消息的无声朝堂。
张良辰居于核心总揽全盘。
文臣负责情报搜集、舆论民心、文脉保存;
尚有实力的退隐武将,则秘密联络旧部,私藏兵器甲胄,收拢京内外残存的暗卫力量;
散落在京中的隐世世家、落魄寒门遗臣,还有远在各地的外放旧官吏,都被慢慢纳入这张大网之中。
所有人都已经看透残酷的现实:
地宫以阵法镇压人皇遗骨、以煞气消磨人皇余泽,并非只是新朝立威示威。撕毁盟约之后的全城屠猎、以人为食、万骨封棺,也不是普通改朝换代的战乱屠戮。
这是一场针对人族的种族倾轧,异族意在彻底摧毁人道根基,吞噬山河龙脉气运。
若是寻常王朝更迭,旧臣可以归降,社稷尚可延续。
可眼下一旦人族全盘落败,便是万世不复。
八十一日的时间里面,旧臣内部也曾爆发激烈争论,不少刚烈臣子决意以身殉国,以死明志。张良辰竭力压下了所有赴死的呼声,当众向身边同僚阐明立场:
“臣不可尽数死节,当留存人道火种;我辈暂且屈身,只为埋下日后复国翻盘的根基。”
自此,他们甘愿背负世间百姓唾骂,落得屈膝媚敌、贪生忘义的骂名。
外族以为他们心志已丧;天下万民不解,痛斥旧朝诸臣苟且偷生。唯有这一群人自己心知肚明:丢失权位可以忍耐,身受屈辱可以忍耐,但人族血脉与人道道统,断断不可就此断绝。
随着时日推移,依靠遍布全城的暗桩密探,张良辰逐步拼凑出真相。
第十日,尚且只能怀疑异族的真实用意;待到第三十日,借城防异动、世家密报、地底暗渠频繁的人员调动,他察觉到第一层真相:上京暂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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