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40年,冬末。
朝阳城落了一场薄雪。
雪势极轻,落地便化,仅在青瓦屋脊、矮墙墙头积出浅浅一层素白。像一张揉皱又勉强展平的素纸,边角留白错落,带着天然的破败萧瑟。院中桂树早已叶落枝枯,光秃秃的枝桠挑着细碎雪粒,晚风一过簌簌坠落,未及落地,便消融在微凉的冬风里。
天地气象,日日趋坏。
入冬之后,西境战局再度崩盘。
十色旗休战整训近月,彻底稳固占领疆域、打通粮运要道,再度东进之时,已然改了战法。不再逐城攻坚、徒耗兵力,而是避实击虚,专挑守备薄弱的州县突袭,斩断官道驿路,孤立沿线重镇。
一座座原本负隅观望的城池,断粮断援、内外无依,终是次第开城归降。
降表如雪片东递,接连不断,压得整个中原喘不过气。
更可怖的是蚀龙疫卷土重来。
此番疫势,与初发之时截然不同。不再沿水源缓慢渗透、迁延蔓延,而是定点爆发、遍地开花。西境十余处驻军营地一夜之间全员染病,症状与先前蚀龙疫别无二致。次日之内,沿线驿站、粮仓、戍卫隘口,接连传出疫报。
疫病猝不及防,横扫西线驻军。
张良辰接获连夜急报,当即召集太医院众医正、锦衣卫密探合署议事,翻出此前抗疫良方,连夜誊抄增印,火速下发疫区。可此番发病范围太广、点位太散,医者奔赴一地,另一地已然沦陷,药方未达,城防先崩。
朝野防控,彻底陷入疲于奔命的死局。
上京朝堂,日渐死寂。
往日尚能据理力争、辩驳拉锯的文武百官,如今皆缄口不言。西境战报、疫灾文书、州县求援急递,日日堆满御案,批复政令传出,却石沉大海,无人执行、无人响应。
朝堂的体面,终究是撑不住了。
炎崇帝坐守御书房的时日愈发长久。
那夜更深漏尽,张良辰奉旨深夜入宫请对,立在殿外廊下,遥遥望见御案之上堆叠数十封失守急报。帝王独坐案前,孤身埋首于满纸败局之中,指尖死死捏着一纸战报,久久未动。奏折边角被指节攥得褶皱不堪,御笔墨字,被掌心沁出的湿意缓缓洇开。
殿内无烛火摇曳,无人侍奉应答,只剩死寂沉沉。
张良辰立在殿门之外,止步不前。
他深谙帝王隐忍的崩溃,亦知山河倾覆之下,无人可独善其身。良久,他轻轻退步,合闭殿门,将一室孤苦与满目疮痍,尽数隔绝在内。
那一夜,御书房灯火彻晓。
炎崇帝未批一字奏折,未召一名近臣。他将所有失守文书逐一铺展,从头至尾,细细阅览。看到最后几页残破城报时,他俯身凑近灯烛,似是想看清被水渍模糊的字句。
半晌无声,他垂落双手,撑于案面,脊背微微佝偻。
灯焰摇曳,将他孤寂的影子投在盘龙宫墙之上,随灯火明灭,轻轻晃动。
值守太监两度换岗,途经窗下,忽闻殿内溢出一声极轻的哽咽。细碎微弱,如同薄纸折裂,转瞬即逝。太监不敢细听,屏息敛步,匆匆退离。
帝王尊严,山河体面,终究在无尽败局里,碎得无声无息。
朝堂之外,张良辰已是倾尽余力,死撑大局。
他打破六部常规理政体例,将太医院、兵、户、工三部合署办公,抗疫、调兵、粮草、布防所有紧急公文,一律直出直入,省去层层推诿、逐级审批的繁琐流程。
他日眠不足两时,眼底青黑深重,身形却依旧挺拔,言语依旧沉稳,未曾露过半分疲态。
朝中私下非议不断,皆言:“张大人是以一己之身,熬尽朝野最后一丝气力。”
张良辰听闻,只淡淡一语落地:“大局未崩,便熬得。”
乱世危局之中,亦有忠良微光。
数位翰林院编修联名上疏,恳请裁撤宫廷奢靡用度,补贴军资抗疫;诸多寒门言官、地方官吏,尽数捐出城外私田家产,折银送入军需府库。
此番捐助,于举国战乱、遍地疫灾而言,不过杯水车薪,难挽颓势。
可张良辰依旧将所有奏疏、捐册一一收好,封存于贴身铁匣,每一封文末,皆亲笔落下二字:收讫。
一字一句,留住乱世之中,为数不多的人心与气节。
千里之外的朝阳城,风雨未至,暗流已深。
落实子闭关密室,已是整整三日。
闻见喜始终未曾惊扰催促。唯有他翁婿二人知晓,此番闭关卜算,不为四族存续,不为乱世国运,只为一人。
入冬之前,落实子曾对他低语一句,语气平静,却藏尽半生执念:“余生最后一卦,不问苍生,不问吉凶,只求一观她命数。”
彼时闻见喜未曾多言,只默然颔首。他知晓,父亲耗尽残寿起卦,不是抉择,是执念,是牵挂,是替那孩子,勘破前路迷雾。
三日闭关,耗尽心神。
暮色垂落之时,密室厚重的石门缓缓向内推开。
落实子缓步走出,神色依旧平和淡然,不见狼狈。只是满头霜雪,三日之间,鬓间残存的几缕黑发尽数褪白,通体透着一股油尽灯枯的清寂。
步履平稳从容,不见慌乱,唯有眼底精气神,淡去大半。
他立在院中,抬眸望向灰蒙蒙的冬晚天色。细碎残雪簌簌飘落,落于肩头袖口,他未拂未掸,静静伫立,任由寒雪沾身。
闻见喜自书房步出,立至父亲身侧。
父子二人并肩立在落雪的庭院,良久无言。风雪簌簌,落于青砖地面,转瞬化开,留下浅浅水痕,凉透人心。
终究是落实子先开了口,声线平缓无波:“我为她起了最后一卦。”
闻见喜轻声应道:“孩儿听着。”
“四族百年气运挪移阵,层层遮蔽,层层封印。”落实子目光悠远,望向暮色深处,“我竭尽残寿推演,依旧卦象混沌,天机茫茫,无迹可寻。”
他转头看向身侧之子,字字郑重:“但,看不清,便是最好的结果。”
“我为至亲,倾尽毕生术法,尚且勘不破她的命格。谢世筹谋、外道妖邪、世间所有窥伺天命之人,更无从窥探分毫。”
闻见喜心头微震,默然良久。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句话的重量。
小满自降生起,便被四族先祖布下的挪移阵护住命格,层层遮掩、层层隐匿,跳出天道测算,避开天命定数。百年补阵、世代护持,为的便是今日——乱世倾覆、群魔窥天之时,无人能拿捏她的命途,无人能以天命缚她、害她、利用她。
这混沌卦象,是绝境之中,唯一的生机。
“岳父,”闻见喜低声追问,“穷尽三日夜,您终究卜出了什么?”
落实子收回远眺的目光,落雪落在他花白的发间,清冷如雪。
“天机不可尽泄。”
他语气极轻,却重若千钧。
“我只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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