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惨白,漫过上京残破的城头。
马贰姑拉的传令如一块寒冰,重重砸进深宫。
原先约定的十日斟酌之期,骤然被硬生生压缩成七日。
消息自护城河桥头送入御书房的时候,连传信的那名叛军亲兵,神色都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强硬。
张良辰捏着那张简单传讯的字条,指节泛白,纸张几乎要被他攥裂。
“七日。”他低声重复这两个字,声音里压着一腔愤懑,“此人反复,合约犹在口上,转眼便自行改限。所谓议和,自始至终都只是胁迫。”
殿中风起,烛火不住摇晃,投下满室晃动的暗影。
炎崇帝依旧端坐在御案之前,方才铺开的素纸平整摆在面前,墨已经研好。
听闻张良辰所言,他脸上不见怒色,只是微微抬眼,望向窗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际。
“本就没有什么合约。”
他语声很轻。
“那日大殿之上的十日之约,不过是口头一句话而已。马贰姑拉从来不受承诺束缚。他心里清楚,多拖一日,民间便多一分人心的变数。他等不起。”
那蛮夷想要借降书坐实正统,要天下看见炎夏帝王俯首,以此名正言顺接管南赡。
若是拖延日久,各处残存的炎夏势力慢慢反应过来,四下起兵,十色旗即便手握重兵,也会陷入无休止的混战。
所以他步步紧逼,不断收窄时间,拿整座上京数十万百姓的性命当做筹码。
张良辰眉心紧锁:“陛下,如今时限只剩两日。沈青崖已经领命,连夜带领锦衣卫残部悄悄自北面暗门出城,遁入山野。只是城中依旧还有大批不愿离去的百姓。许多老弱走不动路,故土难离,不肯弃城逃亡。”
这句话,正是当下最棘手的死结。
能动身远走的,已经趁着夜色陆续离开了上京。可还有无数垂垂老者、伤病贫弱之人,腿脚不便,无路可奔,只能留在此地,困守孤城之中。
炎崇帝闻言沉默下来。
缓缓伸手,抚过面前空白的素笺。
“我知道。”
“已经派人分赴各坊,张贴告示,劝百姓尽量寻路南迁。可老弱难行,强求不得。愿意留下的,便随他们心意。”
一帝王,未保护好自己的子民,将子民陷入水生火热,家破人亡境界,碌碌无为十一载,现哪有资格强行驱赶一城子民离开家园,东奔西藏?
“朕所能做的,便是尽可能留下文字。倘若城破之后,马贰姑拉尚存一丝分寸,这份遗笔,或尚可护得这些留下来的百姓。”
说罢,俯身,握起紫毫毛笔。
御书房之内,一时只剩下笔尖摩挲纸面沙沙的轻响。
落笔,开篇不叙帝王功过,不言家国悔恨。先写满城生民,写上京世代安居的黎庶,无辜卷入战火。恳请破城之后,统兵之人勿要滥施杀伐,勿要劫掠市井,善待城中老弱孤苦。
其后,再叙自己这一生为君的得失。
坦然直陈为政之中的疏漏过失,承认自己德不足以安定四海,才不能够遏制祸乱,终致西境沦陷,兵祸直抵国都。
不辩白,不推诿,不把亡国之责尽数推给乱臣贼子。
再往下写,便是对残存臣子的嘱托。
劝在外尚未沦陷各州府的文武官员,不必为自己殉死。
保存实力,体恤属地百姓,乱世之中优先保全苍生。
炎夏脉虽断,民心不可断。不必急于兴兵复仇,静待天时,勿使治下万民再遭兵戈荼毒。
最后一小段,是留给自己。
“君亡社稷,分所应当。朕死之后,无需厚葬,不用陵寝。一席素棺,埋于城下泥土,以上京黄土,为炎夏末代帝王之冢。”
一笔一画,字迹端凝沉稳。
纵然窗外城外,隐隐持续传来联军整训的呐喊、甲胄碰撞之声,他握笔的手,自始至终没有一丝颤动。
张良辰站在一旁静静看着,看着那一页页遗笔慢慢写就,心口像是被一块大石死死压住。喉间一阵阵发紧,眼眶已经湿热。
很想开口再劝,可话到唇边,又尽数咽了回去。
心里明白,帝王心意已定,再如何劝谏,都只是徒劳。
待整份遗笔全部写完,炎崇帝搁下笔。
伸手取过旁边的印泥,拿起一方小小的帝王私玺,在文末郑重钤下朱红印记。
鲜红印文落在素白纸上,刺目惊心。
将这份遗笔折妥,装进一只漆木函匣之内。抬首看向张良辰。
“这封遗笔,有两份抄本。一份,日后城破,你寻机会交予马贰姑拉。另一份,你设法交给沈青崖,由他辗转流传于世间。”
张良辰躬身上前,双手接过木匣。木匣尚还留着笔墨淡淡的潮气,沉甸甸压在掌心。
“臣,记下了。”
“城中剩下的百姓,你还要继续安抚。”炎崇帝继续吩咐,语气平缓,“各坊的里正、乡老,一一知会。七日之内,凡尚有门路出逃的,官府依旧协助放行,不设任何阻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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