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昂子凝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唇角极淡地向上牵了一丝。这是他寄居闻府以来,难得一见的情绪松动。
日光缓缓流转,闻府上下都在小心翼翼维系这份难得的平静。闻见喜与闻见道时常立于廊下遥遥观望,心头各悬一块巨石。
闻家可以护住他的人身,调理他的躯体,却握不住飘散的记忆,更掌控不住密室墙壁上那幅密密麻麻的西海秘图。他们心里都清楚,这份平静,不过是暂时的假象。
千里之外的上京,朝堂暗流汹涌。
关于西海的议论从未停歇,世家囤积粮草、私筑坞堡的密报源源不断送入内阁,朝堂之上,争执早已四起。
一日早朝,殿内气氛压抑凝重。
一名御史出列,拱手奏道:“陛下,西海疫祸未平,边镇军饷匮乏。各州世家私囤巨粮,修筑坞堡,私蓄甲丁。臣以为,当即刻下旨,令各州世家开仓输粮,赈济边军与西海流民。”
话音未落,世家出身的大臣立刻出列反驳,语气沉稳,暗藏锋芒。
“御史此言差矣。如今四海动荡,世家修筑坞堡,本为护佑乡闾百姓,抵御流寇。倘若强行征调私仓粮草,便是逼迫世家。一旦人心离散,各州动荡,这后果,何人能够承担?”
“可边军将士忍饥守土,西海百姓流离失所,难道便能视而不见?”御史厉声反问。
“世家亦有身家老小,并非仓廪无限。”那大臣面色不改,“朝廷如今国力拮据,强行逼迫,只会逼得世家自保。届时烽烟四起,于国无益。”
殿内争辩此起彼伏。炎崇帝端坐御座,面色沉静,一言不发。
张良辰站在班列之中,垂眸听着朝堂来回辩驳。他心里明白,这场争论,从来不是简单的粮饷之争。世家拿“保境安民”作盾牌,把私蓄粮草甲兵包装成理所应当的自保;朝堂想要赈济,却又忌惮强硬手段会逼得天下世家抱团反叛。
朝堂上每一句辩驳,皆是权谋较量。有人力主强硬,有人力主隐忍,吵嚷不休,却始终拿不出两全之策。
最终,陛下只淡淡降旨,依旧以劝捐为旨,不做强制征调。
朝会散后,张良辰缓步走出大殿,立在宫墙之下,望着沉沉暮色。他手中的密报,既有各州世家私囤粮草的记录,也有西北大将军王李阳城一道道石沉大海的求援奏疏。
一边是世家坐拥巨粮,冷眼旁观苍生苦难;一边是边关将士饥寒交迫,苦苦等候朝廷接济。
远在朝阳城的闻府,密室墙壁上的秘图还在一点点勾勒。曹昂子的记忆依旧迷雾重重,闻家拼尽全力护住这位失忆的来客,可朝堂掀起的风暴,已经在千里之外悄然酝酿。
朝阳城庭院风平浪静,可墙垣之外,乱世的阴影,正一步步缓缓逼近。
曹昂子入居闻府的第十日,整座宅院早已习惯了深夜密室里的动静。
每至入夜,墙内便响起炭笔摩挲墙面细碎的沙沙声。那声响穿透青砖,混着院中风声传至前院,轻淡微弱,却成了闻府夜夜不散的底色。
闻见喜素来晚睡,这些日子,他每日都在书房久坐片刻,静静等候那道绘笔之音停歇。
他渐渐察觉出异样。
曹昂子收笔的时辰一日晚过一日,夜夜熬至更深,似是在一点点撕开心底尘封的东西,又似在借着笔墨,强行补齐记忆里空缺的山河。
次日午后,闻见喜独自走入密室。
十日晨昏不辍的描摹,北墙整片海岸线已然完整铺展,脉络清晰、首尾相连,堪堪抵至墙沿。墙上再无留白余地,余下的山海秘势,只能转至纸页之上接续绘制。
落泽芝也日日抽空前来。
她从不多言,静立屋中,逐一审视三面高墙的山海舆图。图中每一处港湾、险隘、暗哨,她皆熟稔于心,核对起来无需对照卷宗,如同检阅一份刻入记忆的旧册。
这日,她驻足北墙良久,目光牢牢锁在一段浅淡虚线上。
这一笔落笔犹疑、墨色偏浅,与其余利落沉稳的线条截然不同。显然绘图之人彼时心绪不定,记忆模棱两可,无法笃定虚实,只能以虚线暂记,留作存疑。
落泽芝默然凝望许久,悄声退出密室。
当夜,她房中未燃烛火。
清浅月色透过窗纸,铺落一室朦胧,映得案几轮廓沉沉浅浅。落泽芝独坐黑暗之中,将连日来曹昂子的一举一动、一笔一画,在心底逐一复盘掂量。
廊下巡夜家丁的木屐声缓缓经过门前,起落有序,渐行渐远。院中万籁归寂,她后背轻抵椅背,心中长久悬而未定的猜测,终于彻底落定。
翌日清晨,闻见喜自公门归府,刚踏入书房,落泽芝便反手合上房门,隔绝内外声响。
她语气沉静,开门见山:“他并非失了记忆,是自行封藏了前尘。”
闻见喜抬手的动作骤然一顿,将手中茶盏轻稳落于案上,抬眸凝眉:“何以断定?世人伤脑失忆,皆是零碎错乱、破绽百出。”
“正因太过完整,才绝非失忆。”落泽芝缓步上前,目光笃定,“寻常失忆之人,追忆过往必有滞涩、错漏、模糊。可他笔下所载,皆是西海最深层的军机秘要,从不录入朝野卷宗,不传地方文书。”
“沿途航道、隐秘补给点、岸防间距、暗哨排布,桩桩件件,皆是亲历者才能勘破的细节。”她微微垂眸,字字清晰,“他落笔行云流水,不查、不滞、不疑,如同誊抄心底烙印半生的山河图景。”
闻见喜指尖微扣桌沿,心绪沉沉。
落泽芝稍作停顿,道出最核心的隐秘:“他肉身筋骨、半生戎识、眼底山河都记得清清楚楚。只是本心不愿触碰惨痛过往,硬生生将整段前尘,锁进了心底最深的暗阁。看似空茫无忆,实则是自我禁锢。”
“那记忆,还能解开吗?”闻见喜沉声发问,语气藏着不易察觉的审慎。
“能。”落泽芝语声凝重,带着一丝沉重的惋惜,“只能靠他日复一日,自行松绑、慢慢回溯。旁人若强行刺激、施药逼迫、刻意诱导,只会彻底崩毁他受损的心神。届时记忆永绝,人亦废了。”
窗缝夜风穿堂而入,掀动案头素纸,簌簌起落,恰似此刻飘摇难测的局势。
闻见喜望向窗外沉沉树影,院中桂树静默矗立,暗影幽深,一如藏在曹昂子身上的滔天秘局。
“强行唤醒,便是毁了这唯一知尽西海真相的人。”他缓缓出声,终是拿定主意,“那就顺着他来。”
“任由他画?”
“是。”闻见喜目光沉定,“他不愿忆前尘,便以笔代心,默绘山河。如今朝堂隐忍世家、边镇困守无援、西海旧案深埋,朝野上下无人知其症结。他笔下每一处留白、每一处险隘、每一处隐秘排布,皆是大炎边防最致命的破绽。”
“他回避的是个人生死荣辱,留下的是能破天下乱局的实证。”
落泽芝颔首应声,随即郑重叮嘱:“即刻立规守夜。既要护住他性命心神,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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