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鸽振翅升空,在满目疮痍的城关上空盘旋两圈,似是眷恋故土,终是迎着漫天烟尘,向东展翅,奔赴千里之外的上京。
老兵凝望着鸽影消融在天际,埋首膝头,再无声息。
这一封载满边关血泪的血讯,飞越七天七夜。
它掠过焦土遍野的废弃乡野,飞过十室九空的荒村废墟,穿过依旧市井繁华、歌舞升平的内陆州县。
沿途官道商旅往来如常,城关路引查验照旧。中土内陆粉饰的太平盛世,分毫未破,无人知晓西境已然山河崩裂。
第八日清晨,信鸽终落于上京锦衣卫衙门窗台。
千里风雨颠簸,布条大半墨迹磨褪、边角朽烂,唯独最后几行血色字迹,依旧刺目凛冽,字字泣血:妖族十万兵,十日破西境。求速——
血讯送入御书房之时,炎崇帝正伏案批阅春耕奏折。
纸面之上,尽是地方官粉饰的四海升平、年岁丰稔,一派盛世安稳虚言。
他指尖轻轻摊开那截染血布条,粗粝血痕、潦草字迹,字字句句,皆是边关亡魂的悲鸣、将士绝境的控诉。
默然凝视良久,他细细折好布条,轻置于案角,起身缓步走到巨型山河舆图前。
目光沉沉落定在肃关方寸之地,久久凝滞不动。
御书房死寂无声,内侍宫人尽数屏息垂首,无一人敢惊扰帝王沉寂。
他眼底藏着无人窥见的沉郁与焦灼。国库虚空殆尽,边军无饷无粮,戍边将士孤立无援。满朝文武党争不休、私心作祟,朝野人心涣散、积弊难除。风雨飘摇的炎夏,早已无险可守、无局可破。
与此同时,肃关东面四百余里荒僻山隘。
二十余名易容潜行的青年子弟,堪堪退至此处休整歇息。
他们皆是隐世宗族精锐,此番潜入西境,只为暗杀异族负责投毒离间的核心联络细作。任务虽成,却遭重兵围剿,拼死血战,方才突围逃生。
众人立足未定,密林深处骤然冲出一名青衣传信少年,不由分说将一纸短笺塞入带队的孙成手中,旋即转身隐入密林,瞬息无踪。
孙成展开短笺,纸面空白,唯有冷硬二字:速回。
短笺逐次传阅,山隘之间,人心浮动,议论四起。
“速速折返?可肃关已破,异族大军定然顺势东进,步步蚕食!”
“可我等不过二十余人,身陷敌后,孤军无援,又能阻得住几分大势?”
“别忘了族中长老所言,天数已定,人力微薄。”
提及宗族长老,众人语声渐歇,争执骤停。
世人皆知,炎夏能苟延残喘至今,已是无数隐世之人逆天奔走、拼死相护的结果。
片刻沉寂,一名年少子弟望着东上京方向,低声喃喃:“不知那封边关血讯,能否顺利送入皇城?陛下能否早做筹谋?”
嘈杂议论此起彼伏,人人眼底皆是茫然无力。
孙成独坐青石之上,默然不语良久,方才沉声开口:“事至如今,唯有尽人事、听天命。大长老与智降先生数次占卜推演,大势倾颓,残局已无破解之机。”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山河覆灭?”一名十七岁的蓝衫少年语声哽咽,满是不甘。
孙成抬手紧了紧手臂的断臂绷带,旧伤牵动,面色泛白,语气却愈发沉静坚定:“我等数年奔走,暗杀细作、截毁毒粮、驰援边卒,拼尽全力,终究只是杯水车薪。”
“炎夏如千年朽木,内里蛀空、根基糜烂,早已从根上坏透了。”
一语落地,山隘彻底沉寂。所有人垂首默然,眼底尽是乱世无力的悲凉。
不多时,山道尽头两道踉跄身影缓缓归来。
闻实沈、落知一身负重伤族人,满身血污浸染,衣甲碎裂褴褛,周身深浅创口密布。二人步步虚浮,脱力踉跄,每一步皆是强撑而立。
实沈背上是闻星纪。肩背两道创口深可见骨,皮肉外翻淤黑,沾染溃烂秽迹,是妖族独有的腐骨瘴毒,凶险至极。
落知一背上的闻氏远房族人伤势更重,全程昏迷不醒,气息细若游丝,命悬一线。
院中正在分拣药材的娵訾、落知三闻声抬眸,望见这般惨烈光景,神色骤沉,快步迎上前。
二人小心翼翼接过伤者,火速抬入内室安置榻上。
娵訾行医多年,见惯伤病,可望着星纪周身狰狞毒伤,依旧眉头紧蹙,不敢有半分怠慢。
他执剪细心剪去破损衣料,取秘制解毒药汁擦拭创口,持消毒银刀凝神刮除腐坏血肉。动作稳准利落,争分夺秒,与死神抢命。
落知三立在身侧,递药扶肩、包扎止血,默契配合,寸步不离。
重伤剧痛之下,星纪深陷昏迷,身躯依旧时时抽搐战栗,牙关紧咬,可见伤痛彻骨。
一番清创、解毒、缝合、包扎完毕,娵訾直起身时,额间布满细密冷汗,后背衣衫尽数浸透。
未几,闻见喜匆匆赶至融春谷。
他先俯身探查榻上星纪脉象,见其虽面色惨白、气息虚弱,所幸脉象渐稳,暂无性命之忧。转头再看另一名伤者,气息微弱,落知三仍在全力施救。
目光最终落至墙角静坐的闻实沈。
二十一岁的少年垂首塌肩,双拳紧握置于膝头,指尖克制不住微微颤抖。他面上无泪,眼眶却赤红肿胀,压抑的崩溃与悲恸几乎破体而出。
闻见喜缓步蹲至他身前,声线沉缓克制,温声问询:“临行前,族中已配发避毒丹、护身符箓,足以御敌防身,为何伤得如此之重?其余子弟安危如何?”
闻实沈喉头反复滚动,唇瓣翕动良久,才挤出沙哑微弱的嗓音,裹挟着无尽茫然与悲凉:“同族弟兄皆已突围归府,安然无恙。此番若非二弟、三弟、五弟拼死断后接应,我与星纪、知一,绝无生机归来。”
他抬眼望着院中沉沉暮色,终于压抑不住哽咽出声:“小叔,炎夏……真的要撑不住了。朝野内外奸邪勾结,州郡官吏真假难辨,忠臣无路,奸佞当道,这天下,快要没了。”
少年悲声落地,满是乱世青年人的无力与绝望。
闻见喜未多劝慰,只抬手轻轻按住他的肩头,以无声动作,容纳他所有沉哀。片刻起身,再探伤者脉象,低声叮嘱娵訾:“尽心医治,切莫松懈。”
言罢转身步出内室。
庭院井台边,落知一正反复掬水洗手。
盆中血水从赤红渐转淡粉,他依旧不停冲刷,一遍又一遍,似是想要洗去手上沾染的边关血污、同袍亡魂,洗去乱世沙场的刺骨血腥。
闻见喜驻足身侧,轻声发问:“归途究竟遭遇何等险境?”
落知一头未抬,水声潺潺,语声沉闷愧悔:“身后追兵一路死咬,人数不多,却皆是异族精锐,缠斗不休。实沈哥绕路三日,几番血战,方才勉强甩开追兵。”
他停顿片刻,喉间发涩,满是自责:“星纪哥为护我们渡河脱身,独自断后,硬生生扛下敌军重刀重创。他让我们先走,我……我不该弃他孤身御敌。”
乱世沙场,生死取舍,身不由己。
闻见喜闻言默然,不再追问。
抬眸望向谷口,远远望见方生生牵着小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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