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桂兰站在村子口,远远看到迎亲的队伍就让人往烧红的火盆里扔竹竿。
晒干的竹竿烧到第一程度会发出类似爆竹的声音,噼里啪啦的在这样喜庆的日子里十分好听。
喜轿抬进院子,喜婆便朝外撒了一把晒干的豆子,高大的新郎官牵着他得夫郎迈过火盆。
程家已经许久不曾热闹了。
不大的院子摆了好几桌,每桌都有肉菜,手腕那么粗的鱼都是程柯宁去河里捕捞的,提前准备的山鸡每桌都是整只的,红烧的水鳅香的很,素菜也都是拿荤油炒的,每一盘都油汪汪的。
陆鲤看着盖头下的另一双脚,比他大的多,一步一步将他牵着走。
每走一步陆鲤的心跳就快上几拍,明明天气还没那么热,走到堂屋的时候陆鲤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他不知道怎么拜的堂,等他从晕头转向里回神已经入了洞房。
陆鲤知道这屋子是程柯宁的。
床榻上铺着的鸳鸯被一下子烧着了陆鲤的眼,在喜婆的催促下他才坐了一点床的边边。
男子的床从来只有他得夫郎才能坐,陆鲤身子绷着,一双漂亮的眸子死死的盯着地面,似要盯出朵花来。
直到此刻他终于有了要给人做夫郎的感觉了。
陆鲤的唇颤了颤,两只手攥着腿上的那片布衣,眼前突然一片明朗。
陆鲤才发现已经成为他夫婿的男人,用如意秤挑开了他的盖头。
他慌乱的抬头,都没来得及看清男人的脸,又慌乱的低下头。
到现在陆鲤其实已经没有很害怕程柯宁了,他试图接受他,也或许是因为知道他不是坏人,但被程柯宁这么一看,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慌得厉害。
陆鲤清楚两人成亲是不得已,他所图的也没有什么喜欢不喜欢,能吃饱,能穿暖,不挨打,日子便是有奔头的。
程柯宁沉默了一会儿,给他端来一碗芋羹。
陆鲤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芋羹,热气似乎迷住了他的眼。
他今天几乎没吃什么东西,早时也就吃了点甘薯就被拉起来梳洗。
上辈子因为王兴中中了风,王春香不给他饭吃,还是隔壁婶子看不过去给他塞了个饼子,才得以裹腹。
王春香说是他克的他儿子,陆鲤突然有些担忧。
陆鲤隔着雾气偷偷打量对面的男人,又觉得他生的那样健壮,想来应当是不会那样脆弱的。
“怎么了?”
陆鲤飞快转移视线,拿起筷子以来掩饰自己的窘迫。
他从小到大都吃芋羹,盐巴放的很少,很重的苦味里才能尝到一点咸味,偶尔会在里面放些菜叶,可手上的这碗却咸淡适中,一点都不苦,有肉还有蛋。
陆鲤只在耀祖过生辰的时候看到过大伯母做过这样的。
陆鲤曾幻想那味道应该是极好得,上面卧着一个煎蛋,撒了葱花,挑食的陆耀祖都吃了好大一碗呢。
他忍不住抬头看程柯宁,筷子拿起放下,一双眼睛因为抬眸圆溜溜的,嘴巴没动,眼睛却像是会说话一样:这真是给我的?
他那样小心翼翼,程柯宁垂在腿边的手紧紧了,从喉咙里滚出一个“嗯”字。
“阿宁哥你也吃。”陆鲤想要分他一半。
“我吃过了。”
陆鲤在确定他说的是真的后这才端起碗来。
有肉的芋羹比陆鲤想象的还要好吃,先是喝了口汤,紧拧的眉头舒展,随后大口大口吃了起来。
吃完芋羹,两人都简单盥漱了一番,眼看程柯宁脱下衣袍,陆鲤慌忙挪开了视线。
喜被是杜桂兰新打的,有些份量,但比起冬天的被褥要薄上一些,陆鲤躺进被窝突然被膈了一下,往里一探摸出一颗圆滚滚的红枣。
陆鲤双颊微微发热,他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他两个阿姊成亲的时候夫家就会在被褥里放红枣,意欲着早生贵子。
陆鲤看了眼自己的肚子,想象不出来这里会有一个小娃娃的样子。
他一直聆听身后的动静,感受到旁边一沉,呼吸忽地快了几分。
程柯宁的存在感实在太强,以至于陆鲤不得不挨得他很近,谁都没有动,陆鲤僵直着身子,也不知道过了几息,眼看着桌上的红蜡烛燃过了一半,就在昏昏欲睡之际,一只手突然盖住了手背。
男人的手实在是大,将陆鲤一只手盖住还有余,手心也烫的厉害,跟碳盆上烤了很久的火一样,那热度就好像要钻进骨头里。
陆鲤打了个哆嗦睁开眼。
程柯宁的体温很高,只是躺了一会儿被窝就被他弄得暖呼呼的,陆鲤的手脚在晚上都冰的厉害,这会儿也被那温暖烘的微微发热。
事实上程柯宁并不好受。
他头一回与人躺一张塌上,也是头一回知道哥儿的味道是如此香软的。
小时候他也闻过他阿娘的香膏,但陆鲤身上的味道跟阿娘身上的不一样,不是花香,也没法比喻,总之就是好闻的,是一种很舒服的味道。
程柯宁喉结滚动了一下,忽然感觉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干渴。
靠的太近了。
陆鲤能感觉到近在咫尺的呼吸,和不属于他得热度,这一切都让他不知如何是好,沉重的呼吸都没掩盖住疯狂的心跳。
天旋地转不过瞬息里,燃了一宿的蜡烛快到头了,中间的灯芯陷下去,烧的黢黑,融化的烛液被火光照的油汪汪的,随着时间的推移,蜡烛越烧越急,那一豆火苗一下子窜起,晃了晃以后很快变得越来越小。
蜡烛的光亮将屋里所有物件的影子拉的很宽,桌椅板凳也好像笼着一层朦胧的光,随着滋啦两声,屋子暗了下来。
火苗熄的太急,月光都没来得及照进来。
热意流窜于四肢百骸,喜宴上喝得酒一下子在程柯宁的肚子里烧起来。
夜已经很深了,窗外几只猫叫春,时而像小儿啼哭,时而像声音沙哑的老妪,带着一股死气。
陆鲤怕极了夜晚的猫叫,放以前定是要跟陆小青抱作一团的,但这会儿他顾不上许多,只感觉到那双抱着的大手越勒越紧,就好像要将他揉碎一般。
住隔壁的阿婆实在受不了,把窗一推骂了句小畜生,聚在一块的猫受到惊吓窜进黑夜,霎时没了踪迹。
阿婆被扰了清梦脾气不大好,骂骂咧咧将窗重重一关。
就好像被发现了好事一般,程柯宁许久未动,又等了一会儿,紧绷的身子松懈下来,听到一声几近呜咽的“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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