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宗一带雪天格外多,连着半月未曾间断,山石盖上雪白的被褥,不见半分褐色。
荀南烟依例从理事堂取了此月的用度——这本是安容道协助玉衡长老所得,纪宗主得知后,又添上一笔灵石以供师徒二人日常。
剑宗对她出手向来大方,待遇与诸位长老座下亲传弟子等同,第一个月派弟子送来灵石时,荀南烟吓了一跳,下意识拒绝,“无功不受禄。”
前来寻她剑法的李应九打了个哈欠,“你如今倒也算我们几人的半个徒弟,拿着吧。”
谢过管事的师兄,她转身朝大门外走去,路上有几个认出她的弟子,唤了声“荀师姐”。
纪莹他们尚未张扬荀南烟身份,门中弟子见她常与几位长老待在一起,便不清不楚地唤着她师姐,也无人纠正。
有时连本人都会恍惚,误将自己当作剑宗的弟子。
一转弯,便瞅见大门前堆了几盏大红的灯笼,絮状的雪落了一层,神态懒散的女修使着灵力将其挂上屋檐。
“这么早就开始挂灯了吗?”此时已值年关,但离过年还有些时日。
女修转头,便看见了陌生的脸,不像是理事堂的弟子,衣服看着倒像是内门亲传弟子的服制,不知道是哪位长老新收的弟子,琢磨着唤了声“师姐”,道,“还有些日子便是祭神节了,自然要早做准备。”
又补充道,“今年刚好逢十年的大祭,山下的城池早在半月前便着手祭祀,五日后天地斋会在城内设下祭神灯,其中蕴含灵气,对修士大有益处,师姐若是有空,可下山前往一观。”
“原来如此。”
修士岁长,除去观天时的术士外鲜少重视日子,对大多数节日并不放在心上。
除了祭神节。
万年前五洲尸鬼横行,修士们在天墟周围以天玄玉为基,划界相隔,阻拦了源源不断爬出的尸鬼。
为求天下大安,三万修士携与尸鬼相克的天玄玉入界,封死入口,力图彻底消灭尸鬼。后有百位大乘期修士以身筑天墟灵墙,才彻底将尸鬼封印其中。
那方结界,便是最初的天阙城。祭神节,祭的则是筑天墟灵墙的百位大乘修士,故而天阙对祭神节异常重视,每隔十年,天下大庆。
“剑宗山下的祭神节,应当比升仙门要热闹许多。”
回院后荀南烟与安容道提起此事,他道,“祭神灯对修行大有裨益,可要前往?”
荀南烟算了算日子,刚好有休沐的一天,“可以。”
*
祭神灯点上的这一日,清气丝丝缕缕向八方铺开,连同剑宗不少地方都受到了灵气滋润。
舒畅从经脉游走,连同气海中的清气都理顺了不少,整个人好似在沉静安稳的美梦中走上了一遭。
荀南烟拉着安容道下了山。
夜幕垂悬,街上灯影璀璨,光华万千,澄黄虚落在来往拥挤的人群上,萤火映雪。
喧闹似流水在街上淌过,街边小摊的叫卖声此起彼伏,还混着不少修士推销丹药符箓的措辞。
烟火气驱散了连天大雪的寒意,荀南烟哈出一口白气,“真热闹。”
“这里本就是繁华之地,晚上向来如此。”安容道抬手替她捻去落在眉睫的冰晶,“只不过因着祭神灯的缘故,有不少修士会不远万里来此住上些时日。”
他指了指街边挂灯的客栈,“如今这座城池中的客栈,应当全满了。”
雪花融化的冰凉渗在眼角,荀南烟眨眨眼,便有温热的指腹替她拭去那片不适感。
她抬眼,正好撞进安容道的眸子里,光华如星倒映在其中,隐约可见她的脸。
荀南烟呼吸乱了片刻,下意识退了半步,随即在安容道不解的眼神中发现一件非常恐怖的事情。
他们两个似乎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相处模式,她此时退了半步,反而显得奇怪。
“我……我脚有点僵。”绞尽脑汁憋出一句理由。
安容道不疑有他,视线在街边的小摊中梭巡一圈,又落在她身上,“可有什么想吃的?”
这话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一时间热腾腾的食物香气争先恐后钻入鼻腔,肚子咕噜了声,荀南烟一时忘记了尴尬,不住地来回看着那些个葱油饼、米糕……
越看越饿。
刚咽了咽口水,轻笑声接着入耳,“每样来一点?”
荀南烟选择不出来,果断接受了安容道的建议。
小贩迅速包好了葱油饼,递给在一旁等候的荀南烟,轻撕开油纸咬下一口,酥油的香弥在口腔,随即是食物的暖意。
步子慢了一拍,身侧有人挤上来,眼瞅着两人就要被挤开,一只手抓过来,虚握在她腕上,将人拉到身边。
随着人潮而动,不知不觉就到了溪边,溪中有不少花灯顺流而下,桥上站着不少人,托举着孔明灯升空。
像是在许愿。
这个念头刚一闪过,荀南烟的余光便出现了一个售卖花灯的小姑娘,语气生脆地朝着身边的一对情人推销。
“祭神节许愿很灵的,”小姑娘闪着一双清澈的眼睛,“二位一定能天长地久。”
女修笑了笑,旁边的男修自觉付了钱买灯。
小姑娘露出甜甜的笑容,又朝着这对情人道了几句祝福的话,自然是喜上眉梢,大家皆乐。
荀南烟也忍不住眉眼弯了下。
她也喜欢看这种戏码——如果不是那小姑娘突然望了过来,目光落在了两人交叠的衣袖上的话。
看过的几百本小说在此刻瞬间交汇,潜意识中警铃大作,荀南烟下意识猛拽了下想要往那边走的安容道,对方被她冷不丁一拽,身子倾斜过来,伸手搭在她身上借力才稳住身形。
两人气息交织,荀南烟甚至能感觉到离她耳朵很近的呼吸。
有点热,有点痒,像什么毛绒绒的东西蹭了过来。
什么东西像烟花一样在脑海中炸开,思绪空白,她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这不能是小鹿乱撞,动静太大,保底得是只大鹿。
荀南烟怀疑安容道听见了,两人目光交汇的时候她心虚了一瞬。
此时卖花灯的小姑娘终于确认了什么,清脆的声音传来,给她的心虚火上浇油了一把,“哥哥买一盏灯吧,祭神节许愿很灵的,两位天造地设,一看就很相配。”
荀南烟:“……”
她就知道!
逃不过的套路。
心虚使她根本不敢去望旁边的人,咚咚乱跳的声音中,她听见了安容道的声音。
“我们是师徒。”
安容道揉了揉小姑娘的头,耐心解释,“不是你想的那般。”
这有点超出小孩子的认知,小姑娘懵懂开口,“师徒就不可以了吗?”
“我是她的师尊,是师长,相当于长辈。”
小姑娘“哦”了声,“就像我和阿爹。”
她有些失望,还以为能再卖一盏呢……
安容道察觉她的心思,“既然有大人,为何偏偏让你独自出来?”
“阿爹和阿娘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忙。”小姑娘吸吸鼻子,“我若是能卖上两盏灯……”
她不好意思地开口,“就能多买两块糖了。”
安容道怔了会儿,忽又笑道,“原来如此。”
他指了其中一盏,“就这个吧。”
小姑娘疑惑,“你们不是师徒吗?”
安容道笑着解释,“既是师长,让小辈许愿,有何不可?”
他接过花灯,回头去寻荀南烟,却见她站在不远处,垂眸看着自己,神情在灯光交辉中晦暗不明。
“许个愿吧。”
荀南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接过那盏灯的,她的耳边还回荡着安容道方才的话。
——我们是师徒。
——我是她的师尊,是师长,相当于长辈。
——既是师长,让小辈许愿,有何不可?
明明声音温柔,却像是一盆凉水浇下,止住了声如擂鼓的跳动。
疑似是鹿撞死了。
小溪边被人摆了几张桌子,放了笔墨,不少人在此处写下自己的心愿,随后放入花灯,顺溪而下。
荀南烟迟疑许久,落笔写下两句。
一愿天下安宁。
二愿余生顺遂。
笔停住,却也迟迟未放下。
她没避着安容道,对方见她这副模样,善解人意开口,“我先离开?”
“不用。”
荀南烟想也没想,急匆匆开口阻拦,说完连自己也愣了。
她想写一个和他有关的,更重要的,想让他看见。
笔尖重新触碰到纸张,她想起了很多事,有五年前的祭神节,有天怀峰上寒潭寂冷,有涅槃境中群山渺远……朝朝暮暮,皆有一人身影。
她想自己是栽了,逃过了原著的苍夷剑尊,却还是忍不住陷进了一片温柔。
她居然真的喜欢上了自己师尊。
不伦的爱意又唤起了横冲直撞的心跳,上下悦动,一点一点大了起来,随时要伸出一双手,撕破胸口,将所有旖旎的心思血淋淋展现在对方面前。
这股冲动最终又蛰伏下去,渗进浓郁的墨中,将半分不可告人、半分希冀,化作了最为恳切、入骨的祈愿。
三愿凌霄君,郁心泯灭,此身逍遥。
她故意斜了身形,让纸上的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展露出来。
当回身望见有些微怔的眼眸时,荀南烟知道自己成功了。
她对他有祝愿,却也有潜藏在下面的小心思。
思绪如紧绷的弦,随着故作无事的眼神凝聚在眼前人身上,荀南烟压下心中的蠢蠢欲动,直视他,“此为我所愿。”
至于其他的……
安容道,你这样敏锐的人,会发现吗?
*
又卖出一盏花灯,小姑娘满意地收好钱,揉了揉犯困的眼睛,打了个哈欠。
余光瞥到白色的身影,她“咦”了声。
是刚刚那对师徒中的哥哥,但他们不是才离开吗?
她下意识向远处望,还能看见两道并排走的身影。
所以这一道……
小姑娘回眼,溪边的身影已不见了模样。
见鬼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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