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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将军,别吃了》

1. 第一章

“阿干,你讲的那些都是真的吗?真的有飞到天上去的东西吗?”

广袤的星空下,一个身着胡服的小男孩依偎在另一个半大孩子身边,语气里带着憧憬地问着。

半大孩子也不过十岁的样子,他躺在草地上,一只胳膊垫在脑后,翘着二郎腿,望着群星出神。

直到身边的小男孩催促他再多讲些,他才坐起身,甩了甩有些发麻的胳膊,淡声道:“很晚了,我们回去吧。”

小男孩不太高兴地从地上起来,拍拍衣服上的草屑,一蹦一跳地跟在对方身后。

两个人几乎每晚都会跑到毡房旁边的草地上看星星,这晚也不例外,两个人回到毡房后,那小男孩还缠着对方想听更多神奇的故事。

“阿图洛,已经很晚了,明天还要去割草,你想起不来被大阿干骂吗?”少年冷声道。

阿图洛见状只好噤了声,乖乖躺在铺好的羊毛毯上。

梁晏用白日剩余的水简单洗漱一番,也躺在羊毛毯的一侧闭上眼。

冬季的河西走廊夜晚会有强风,吹得毡帐呼呼作响,梁晏闭着眼睛却丝毫没有睡意。

他如今已十五,放到现代还是个上初中的孩子,但在西汉却已经算是个大人了。

回想这十五年的日子,梁晏依旧觉得像是梦一般。

那时,他刚结束为期一周的加班,出公司时已经九点半,他正打算回家好好睡一觉,没想到却遇到了酒驾,一阵令人大脑空白的疼痛过后,他便失去了意识。

再睁眼,却发现自己正躺在襁褓之中被一个女子抱着哄着,那女子口中说着听不懂的话,梁晏只闻得到一股浓重的羊膻混着乳腥的气息,刺骨的寒风从毡帐的缝隙钻进来,刮得他小脸生疼。

他挣扎着想动,手脚却软得没有半分力气,只能发出细碎微弱的啼哭。他这时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他变成婴儿了。

那女子温柔地哄着他,梁晏止住啼哭,开始观察这女人。

女人长得还算漂亮,皮肤有些粗糙,穿戴着不知道什么形制的衣服和饰品。梁晏凭借着生前浅薄的知识判断出这不是常见的汉服,应该是某个少数民族的服装。结合刚刚闻到的膻味和这屋子里一些装饰品,他猜自己现在应该位于匈奴的部落。

等他慢慢长大,自己的猜想也逐渐被证实。这里的确是匈奴的统治区——河西走廊。

梁晏心中滋味万千,虽然他把历史已经忘得差不多了,但是不妨碍他对古时的匈奴持有敌对态度。

而河西走廊此时还尚属于匈奴,梁晏想那他应该在西汉,而且还是汉武帝早期的西汉。

想到汉武帝,梁晏心里小小的安心了一下,至少自己此生是有机会回到“祖国”的怀抱的。

他母亲本是大汉边郡的百姓,早年匈奴骑兵南下劫掠,她被掳来漠南,辗转流落到河西的这一处部族,被迫随了胡人习俗,生下了他。

学说话时,梁晏可是吃了不少苦头,先不说匈奴语言晦涩难懂,就连“汉话”也跟现代汉语大相径庭。自记事起,梁晏便活在两种语言的夹缝里。好在他的智商还在,慢慢地也就适应了双语教学。

毡帐内外人人说胡语,母亲私下却会用汉话低声教他写汉书,讲几句中原故土的旧事。那些故事朦胧遥远,像隔着一层化不开的雾。梁晏时常能看见母亲眼里的哀愁与思忧,她也不过二十几岁,却被迫离开故土亲人,委于异乡异族,遥遥等待着此生不知还能否回到故乡的渺茫机会。

他五岁时曾动过偷跑回大汉的心思,但他低估了黄沙千里,四面难寻的威力,于是他只好装作幼童贪玩迷路,等着族人带他回去。打那时起,他便暂时搁置了回汉的心思,反而认真当起了匈奴的孩儿。梳胡人的发辫,穿毡裘,学放牧、挤奶、割牧草,跟着部族逐水草迁徙,记录沿途路线、生活习惯,为有朝一日做准备。

一场小变故发生在同年,那年冬日,部族遭遇雪灾,牛羊冻死大半,毡帐之中粮食断绝,人人饥肠辘辘。他饿到发昏,在心底狂喊“好饿啊!”“我要吃饭!”,就在这时,一小把晶莹剔透的大米却突然出现在他手中。

梁晏登时吓出一身冷汗,大米也洒出一些落在垫子上。那之后他便知道,原来他也有一个所谓的“金手指”。

粮食,无论在哪个朝代都无与伦比的重要,而梁晏握着一整座来自21世纪的粮食库,库里几乎涵盖了所有作物种子与使用说明。但他坚决不会在匈奴的地盘把这些东西拿出来,他隐隐有预感,也许他回汉的日子不远了。

毡帐外的北风愈发狂烈,呜呜掠过旷野,卷着细沙拍打毡壁,帐内烧着的羊粪火堆明明灭灭,偶尔爆出一点细碎的火星。身侧,阿图洛已经睡熟,呼吸匀净绵长,小小的身子蜷缩成一团。

梁晏睁着眼,望着毡帐顶粗糙的毛毡。

在匈奴的日子,算不上安稳。部族之间时常为了草场与牛羊相互厮杀,大汉与匈奴年年对峙,战火仿佛就悬在头顶。牧民的命如同野草,风雪、疫病、劫掠,随便哪一样,都可以轻易将人吞噬。他的母亲便是在一场大雪后,高烧不退撒手人寰。

她再也不能重返故土,再看故乡的月了。

年幼的梁晏靠着成年人的心智,勉强在胡人之间周旋。学会隐忍,学会收敛锋芒,学着像真正的胡人少年一般放牧劳作,把来自后世的见识死死压在心底。可心底那点念想,从未熄灭。他库里藏着那么多足以改变天下的种子,可困在这片草原上,什么都做不了。

靠着那点儿时隐时现的回汉预感,梁晏度过了一年又一年。他翻了个身,闭上眼无声叹息道——哎,怎么就没生在长安呢!

第二天,梁晏照常早起去割草。眼下这个季节,水草最为丰美,不管是羊还是马都能吃个美。但梁晏却不是太情愿,毕竟马吃美了,匈奴人的战力就上来了,那大汉可就要遭殃了。所以,每到这个时候,梁晏都会找借口偷懒少割一点草,虽然大部分时间都是放马吃草,但能少割一点儿是一点儿。

打瞌睡就有人送枕头,梁晏正在想用什么借口能不割草时,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胡人少年朝他奔来。

“莫勒!莫勒!快过来,我有事要交给你!”

莫勒是梁晏的胡人名字,也是他母亲取的。

梁晏直起身,把几根草放进背篓里,“怎么了,腾格里达?”

腾格里达是部落首领的小儿子,性子骄横,看不惯梁晏这个半汉半匈的血统,自小就会暗戳戳欺负他。

“我今日要和巴罕去西边捉鹰,你替我去给那个汉人俘虏送饭吧!”

梁晏本就打算不管腾格里达说什么都答应,但听到汉人俘虏这几个字后起了疑心。

部落里的胡人小孩日常都要接触军伍训练,但梁晏借口自己身体不好一直游离在边缘,所以他这些年对军伍里的事不是特别清楚。

最近部落并没有南下,眼下他们部落竟有了个汉人俘虏,实在是可疑。

梁晏答应了他,又问:“那个人叫什么?”

腾格里达摇了摇头,不耐烦地说:“我怎么知道,我又听不懂汉话。”

于是梁晏便没再说什么,背着背篓往回走。腾格里达告诉他他把饭食放到毡房里了,梁晏回来后果然看见了一碗羊奶和一碗蒸熟的粟米。

梁晏提上食盒往腾格里达告诉他的位置走去,靠近那处毡房时有名匈奴士兵拦住了他。

“怎么没见过你?”

梁晏乖巧地眨眨眼,解释道:“腾格里达有事,我替他来送饭。”

那士兵听后便没再问什么,拉开毡房帘子让他进去了。

毡房里此时只有一名男子,大概三十多岁,虽然身着胡服,但那长脸是很明显的汉人面孔,见梁晏进来还微微惊讶了一下,似乎是没想到今天换了个人来。

梁晏把吃的拿出来,那人用汉话对他道了声谢,于是梁晏压低声音凑上去也用汉话说到:“不知先生叫什么名字?”

那人神色一惊,不过很快镇定下来,回道:“张骞。”

张骞?!

此人便是奉君命出使,中途被匈奴截获扣留的汉人使者张骞?!

天哪,他在部落里这么多年竟然白白错过了回汉的好机会!

梁晏激动地小脸通红,他低声飞快地说:“先生,中午还是我来给你送饭,我有重要的事情告诉你!”

张骞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并没有多大的情绪起伏。无他,这个突然出现的会说汉话的胡人小孩实在是诡异,他担心是匈奴单于使的计谋。

而梁晏却想的是眼下不是说话的好机会,他打算回去把自己的打算写在纸上交给张骞,然后跟他一起归汉。

这么想着,他便跟张骞道了别,急匆匆回了自己的毡房。毡房的最里侧有个不起眼的小箱子,里头是她母亲的遗物,其中就有纸笔,虽然不多但也够用。

他先探出帐外四处张望一番,这会儿大家都忙着干活,部落里除了几个年幼的小孩在跑着玩根本没什么人。梁晏放心地退回来,赶紧提笔写信,这封信他早已在心中不知想了多少遍,下笔如有神,不过一刻便写好了。

这会儿还没到中午,他想了想,把信折好藏在胸前的衣服里,然后去找腾格里达。

腾格里达只在早上说让他去送饭,不知道午饭要不要送,他在心里祈祷对方千万不要顺利捉到鹰,千万不要早早结束。

还好,鹰都比较聪明。等梁晏辗转找到腾格里达时,对方正灰头土脸地从沙地上站起来,看见梁晏,顿时拉下一张脸。他自觉在最讨厌的人面前丢了脸,语气便也不太好:“你怎么来了?”

梁晏看他这样就猜到他八成没捉到鹰,心里窃喜,面上却不露神色:“不太顺利吗?那午饭我也帮你送了吧?”

腾格里达却没那么好糊弄,梁晏从不主动找他,更别提帮忙了,他狐疑地看着梁晏,又想到对方一半的汉人血统,随机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语气愈发恶劣:“哦我明白了,莫勒你是想当叛徒!骨子里流着汉人的血,伟大的草原永远养不熟你这头白眼狼!”

梁晏心中一惊,没想到腾格里达心思如此敏锐,他佯装愤怒的样子,冷着脸恶狠狠地上前说道:“你竟敢质疑我对草原、对大单于的忠诚!我的身体里有汉人的血又如何,是草原将我养育长大,我愿意为它献出我的一切,包括生命!”

梁晏震声发誓,眼中的坚定让腾格里达不禁羞愧,天知道他刚刚只是照例想羞辱一下。

梁晏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对方的神色,说完一番慷慨激昂表忠心的话后,他转身便走,“中午你自己送饭吧,往后我不会再帮你忙了。”

十……九……八……七……六……

“等等!莫勒!”

梁晏勾起一丝笑,很快又压了下去,他继续往前走,没有理会腾格里达。

身后传来凌乱的脚步声,腾格里达三两步追上梁晏拦住他,涨红的脸上还带着点不好意思。梁晏停下脚步,却冷着一张脸不看他,“还有什么事?”

腾格里达咬咬牙,从怀里摸索了一下,掏出一张羊皮纸卷递给他。

梁晏挑挑眉,没接也没说话。

腾格里达见他似乎真的生气了,咬咬牙开口道:“这是我做的周边地图,你不是总迷路吗,送你了!”这地图可是他花了不少时间画的,不过没关系,关键地方他都记下来了,大不了再重画一张。

梁晏接过一看,那地图画得挺详细,不止周边地区,几乎包含了大半个河西走廊。梁晏表面上不动声色,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把地图抛回去,绕过腾格里达继续往回走,“我要这东西有什么用?”

腾格里达慌了,连忙拦住他。他是首领最小的孩子,如今已经十三岁,按理说部落继承人轮不到他,但是他又岂能甘心为人臣。过几日便是他撑犁的生辰,他想捉一只最为凶猛的鹰送给撑犁,让他对自己刮目相看,好在族中树立些威信。

但今天属实运气不好,往日这一带经常会有觅食的鹰,偏偏今日只有一两只飞来觅食,警惕性还特别高。一上午过去也没什么收获,腾格里达心里又气又急,这时候梁晏来找他,他就忍不住刺了他两句,没想到还把人惹生气了。

作为赔礼的地图对方还不要,腾格里达心里叫苦,但他今日若是没收获便没机会再来抓鹰了,明日起便要进行日常训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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