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你名我的碑》
第17章
左峻山把孩子交还到千恩万谢的家长手里,目送对方离开后,他才抄着兜,转了转身,往后面的楼梯台阶上方仰望去。
何绮月就提着包站在那儿,耷拉着杏眼往下睨。
今天她身上穿着的不是跋涉山村时那套气场三百米贵不可侵的黑天鹅绒大衣了,而是一身浅粉紫色的小香风套装,多了一点线条感又不失柔美的职业属性。
从背后拓落的光将她装饰小礼帽下的乌黑长发映得缎子似的,更像是只翎毛华美精致的小孔雀了。
左峻山逆光望着,轻眯了下眼。
何绮月正一步一停顿地踱下楼梯。
——她在思考。
一日交友速成班在这个对小孩都很和蔼、唯独对她很不客气的蓝毛艺术家身上显然行不通,得换个法子。
不过这人看起来还有点油盐不进,要怎么……
“小胡蕴得罪过你?”
“…谁?”何绮月心不在焉地回神。
左峻山没说话,朝旁侧了侧身。路旁,来接的那位家长正嘘寒问暖地把孩子带进出租车里。小孩本来在回头看,一对上何绮月,又慌忙转回去钻进车里了。像是见了恶毒皇后的小白雪公主。
“哦,”何绮月了然,“没有呀,我又不认识他。”
“那他每次走近,你都要挪得离他那么远?”
“我只是平等地、讨厌所有小孩子。”
在左峻山意味不明的注视下,何绮月不紧不慢地旋回神思:“怎么,不允许世上有人讨厌小孩?”
“是意外。”左峻山收回目光,朝停车场走去,“虽然初见就已经见识了何小姐的反社会性,但何小姐至少比上回诚实多了。”
“…?”
心底默念“盈月”n遍,停在原地的何绮月才深呼吸,跟了上去。
左峻山开来的车,也是上回何绮月在村口问路时那辆。
看见它她就脚踝疼。
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何绮月笑脸都懒得挂了,站在一旁看左峻山打开后备箱,露出并排放着的礼盒——上回她带去并撂下了的。
“左老师,做人太斤斤计较,会没朋友的。”何绮月走过去,跟着目光悬停,“这是什么?我不记得还送了这个。”
放在堆叠的礼盒旁,是个朴素无比的浅色木盒。
何绮月问时已经伸手打开了它。
海绵垫层层叠着,将五彩斑斓的钧瓷碎片托承在木盒中。
左峻山瞥过它,声调懒洋洋的:“上回何小姐突袭我工作室,留下的罪证。”
何绮月好奇地拈起一片,举到眼前迎着光看。
星星点点的釉彩,像是捏碎又洒落的星尘。
“当时已上过釉浆,索性一起入了窑。”左峻山说,“盈月不能卖你,这件送何小姐好了。放在家里也好提醒自己,日后进院,不要忘了先敲门。”
何绮月:“好啊。我杀的生,我收尸,也行。”
左峻山似乎有点意外她还记得他的话。
举着瓷片的何绮月左右看看还挺满意,把它放回去,目光往旁边挪:“这个又是什么,也是瓷器?”
“等等,那个不是…”
何绮月的手跟着他话音,停在了单独搁在一旁的矮盒里。
那只更像是礼盒,深紫色装砌,单独摆在了这堆东西的旁边,还隔着段空隙,看起来是生怕混了。
她回头,难得见左峻山神色有点迟疑。
“啊,懂了。”何绮月收回手。
“何小姐懂什么了。”
“肯定是你送给别人的礼物,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何绮月眨眨眼,“左老师的女朋友?”
“…不是。”
不知怎么,左峻山这句说的更生硬了。
何绮月对旁人旁事本来也没多少好奇心。她敷衍地点了点头,合上木盒:“好,我收下了。就当是左老师送我的开业礼物,会把它摆在原本留给你的展位上的。”
本想说什么的左峻山从深紫色礼盒上收回视线:“那只是个碎掉的未完成品。”
“可我觉着,破碎,本身也是一种完成。”
“你是想说破而后立?”
何绮月轻哂,回眸笑得嫣然灿烂:“立什么。碎成一片片也挺好啊,为什么不能直接躺平?”
左峻山晃了下神的工夫,面前女孩已经十分自然地绕过车身,拉开他副驾的门。
“何小姐,这是我的车。”
“嗯?”已经将一条雪白小腿踩进车里的何绮月回眸,神情无辜,“我没开车。学生家长没来接,左老师大发慈悲送学生回去,也很正常吧?”
“……”
失语几秒,左峻山低头笑了出来。
——
何绮月最终还是如愿以偿地搭上了顺风车,尽管是以霸王硬上弓的形式。
只不过上车没多久,何绮月就后悔了。
原本在外面漫无目的视线闲游,还能转移一下注意力,等坐进车里,被迫聚焦,她满心满眼就只剩下手机里的某个聊天框了。
整整四天她没给他发过消息,即便是出国也没断联这么久,他居然真就不闻不问!
有了准嫂子就忘了妹妹!
坏东西!!
“矜持什么,你明明就很想质问他。”Lune从副驾座椅后环过胳膊来,“来,我帮你问。”
等何绮月回神,那句“你就没什么想和我说的吗”已经被她指尖压下发送键,咻地一下飞上去了。
聊天框沉默以对。
读秒过十后,何绮月阖了阖眼,在自己刚发的消息上长按,指尖朝弹出的{撤回}点下去。
就在即将按下的前一秒。
“嗡嗡……”
一通跨国电话猝不及防地拨进了她手机里。
望着上面的异国IP,何绮月心里一动,清了下嗓音才接通电话:“哥?”
听见这句称呼,驾驶座的左峻山偏了偏脸。
“Lune。”电话另一头,那人低唤了声。
他嗓音尚带着些哑,应是从睡梦里刚被搅扰醒来。细微的电磁噪声将他原本就沉的声线压得更低,透着夜色似的消沉浓郁。
何绮月算了下时差,裴学谦那儿,这会应该是凌晨三四点。
心虚使她轻了声:“你怎么忽然去了纽市?什么时候走的?”
“国内今天凌晨的航班。上回的并购案,由于当地的反垄断法案更改,生了一点小波折,我过来看看。”背景音里窸窣,像是那人和衣起身。
“哦,那我是不是打扰你倒时差了?”
“没有,我本也要起了。”裴学谦这样说着,在03:44的钟表旁关掉了一个多小时后的闹钟。
“你那边很忙吧…怎么还给我打电话?”
“看到你的消息,想起有件事,确实忘了与你说。怕来不及。”
“……”
何绮月努力压住上扬的嘴角:“什么事?”
旁边左峻山又看了她一眼。
大洋彼岸的落地窗前,裴学谦停在办公桌旁,抚过亮起的落地铜灯,角落的双人照片被釉过一层流光。
他望了两秒,收回眼:“我记得,半个月后是你艺术画廊的开业典礼?”
“对呀。我有给你准备——”
何绮月语气雀跃,她低头去拿包包里选定的那张邀请函样本。
裴学谦道:“如果没有更好的安排,剪彩嘉宾的人选上,我协商过缪思的工作室。她那天可以为你腾出半日行程。”
“——”
雀跃与笑容戛然而止。
从白色鳄鱼皮小包里探出一个尖的邀请函样本,也被慢慢捏住。
裴学谦继续道:“当然,这个由你决定。如果你有别的人选,我会转告她,缪思也不会介意。”
“又是缪思!又是杭思雯!怎么,新晋影后了不起?带到你的接风宴上还不够出风头?头版头条要不要全给这对世纪新人买下来?干脆告诉全世界她就是他认定的人生伴侣未来同行人啊?”
后视镜里,化着浓妆拢着披肩戴着红丝绒手套的Lune讥讽地望着窗外。
何绮月无声望着后视镜里的人,然后想起来了。
难怪从今天Lune出现,她就觉得眼熟。原来Lune今天的打扮,和周二那晚的接风宴上,杭思雯挽着裴学谦时的妆容衣着一模一样。
像场拙劣可悲的模仿。
何绮月安安静静地望着后视镜里,那个14岁模样的少女。
“Lune你……贱不贱啊。”
她声音很轻。
电话里外,开车的左峻山与大洋彼岸的裴学谦却同是一惊。
“Lune?”裴学谦皱眉,“你在说什么?”
“…没事。”
何绮月垂眸,把露出一角的邀请函推了进去。
长发遮过她的神情,停了几秒,女孩重新仰头,笑容灿烂安然:“那哥你忙吧。开业典礼上,我会好好感谢一下思雯姐的。”
说完,不等裴学谦一个字答复,她啪地一下挂断了电话。
笑容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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