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敌依赖》
接……接吻?
余树感觉脑子突然炸了一下。
而后一整天,他都在某种说不清道不明又惴惴不安的状态中度过。
好像电视上也是这么演的?
虽然他家里没电视,但寒假期间去医院看外婆的时候,隔壁床的老阿姨一直在看什么灵魂互换视频,和童话故事里的狗屁玩意儿差不多一个道理……好像就是亲一下?
对,亲一下就好了。
亲……
亲屁啊。
他又不是变态,他怎么可能要亲周屿一。
如果他要亲周屿一,肯定会被对方当成变态,被删除,被拉黑,到时候别说破除诅咒了,他甚至连尾巴都藏不住……
不行不行不行。
这种没有科学依据的偏方,不能信。
但是……万一呢?
万一他俩随便亲一下,就好了呢?
不就是嘴皮子碰碰,又不会少块肉,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要不找人来试试?
试……试试?
死马当活马医,他都要变成老鼠了,还讲个屁的科学依据啊。
说干就干!变态就变态!
余树破天荒地在课间出现在1班教室门口,但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于是两人一前一后去了趟卫生间。像过去每个尿急的瞬间,默契非常。
可以亲一下吗?
余树在脑子里将这句话重复了八百遍,还是没机会说出口。不是他不敢,而是时机不对。
如果他在厕所隔间里和周屿一说这句话,那真是非常变态了。
先不说会不会有其他人路过,就单说那气味,气味就不对……他怎么可能在满是尿垢的水池边下嘴?太恶心了,他做不到。
也不能这样临时起意,太不正式,太过随意,好像他故意把人约出来强办一样。
他明明是在积极寻找破局方法。
余树就这样别扭地熬到了晚上。由于下午接到了外婆苏醒的通知,他今晚勉强可以名正言顺地翘掉自习出校。
之所以不翻墙,是因为周屿一也要去医院。
“你去医院干什么?”余树玩着手里的新鲜假条,顺手交给了保安室。
他第一次见到正式的假条,也是第一次,见到谁包里有这么多免费出入证。
他知道好学生总会被特殊对待,和老师拿假条也会方便很多,但他没想到侯业会直接把整个假条本送给周屿一。
“复查,每周去一次。”周屿一说。
“哦。”余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周屿一当然和他提过,在某个昏昏欲睡的夜晚,他甚至没来得及问是什么病就睡着了,醒来后更是把这段对话忘得一干二净。
近段时间,每当有既定规划外的情况,周屿一都会提前和他说,可以算得上是报备,但余树明显还不习惯这样的相处方式。
至少,他到现在都还没和这位宿敌“报备”有关地下车赛的事情。
每晚都要忍受学习上的苦就已经是极限了,他不可能再任由事态继续发展下去。
他非常想把这个总是通宵学习浪费电的疯子踢出家门。
余树的目光在周屿一的唇上游离了会儿,那句“你有病啊”还是被他生生咽了下去。
他才有病的那个。
到底要怎么问出口,要不别问了,直接上嘴效果会不会更好?
可万一……起了反作用怎么办?
余树赶紧拿出手机看天气,并假装很忙地熬过了路上的时光。
他不想变成老鼠,但这样偷鸡摸狗地做人,好像和老鼠也没什么区别。
呵,这该死的诅咒。
外婆的手术还算顺利。老人家年纪大了,记忆力衰退伴随着其他基础病,恢复起来总是比旁人慢一些。
老太太依旧认不出余树,却在两个少年进屋的瞬间抓住了周屿一的手:“我记得你,你是我们树儿的朋友吧。”
“真是长大了呢,怎么突然就变这么高了。”
“请你多多来找树儿玩,每天都来,外婆给你们熬糖水吃。”
还没等二人反应,老太太又从枕头底掏出一个皱皱巴巴的空红包,郑重其事地塞到周屿一手里:“如果可以,能不能再请你帮忙辅导下树儿的功课啊?他小时候成绩很好的,还拿过不少奖状呢,只是,哎,都怪我们,是我们拖累他了……”
余树没有说话,低头拿起水壶出门打水。
外婆已经很久没能记起他了,却总是拜托每个进屋的人好好照顾他。每一次都这样。
而他从小就想保护外婆,却到现在也做不好。
余树眨了眨发酸的眼睛,看着水壶在噪声中一点点被填满,像极了那个滂沱大雨夜。
在养父母出车祸后的几个月里,由于危险驾驶的肇事方有钱有势,并很可能顺利逃脱法律制裁,外婆只能带着没人要的他到处讨说法,他也因此错过了最佳入学时间。
那是一段漫长的,模糊的,压抑的童年记忆。他们去了很多地方,遭受了前所未有的冷眼与嘲弄,在医院,在警局,在无人应答的大门外。
而所有的昏暗记忆,都不如那幢写字楼来得深刻。
恰逢临街店铺开业,彼时的写字楼大堂热闹非凡,人头攒动,视线正中还有个小男孩在弹钢琴,琴声与雨声融为一体,在穹顶水晶的映衬下彰显着城市的繁华魅力。
可格格不入的他们,已经被驱逐太多,太多次了。
余树揉了揉破洞的小衣角,在门边草垛找了个空位坐下,一声不吭,安静地等外婆出来。
外婆很快就被保安赶出来了。
他们是来见对方律师的,却连律师助理都没见到,就被接到通知的大堂保安带着电棒驱逐。推搡拉扯中,外婆还不慎摔了一跤,手肘上到处都是渗血的破皮。
那天傍晚下了很大的雨,天空满是浓烈的血橙,潮湿,困苦,破败不堪。回程路上坎坷不平,外婆紧紧攥住他的小手,佝偻的背影就这样带着他穿过一片又一片荒芜地。
他很想替外婆撑伞,却始终够不着应有的高度。他不断踮脚,踮脚,却还是被坑洼的泥泞绊了腿,被命运的暴雨泼了一身脏。
于是他讨厌雨天,讨厌律师,连同那阵绵延不断的钢琴音。
他的外婆同样如此。
“你记住,律师都是坏蛋,大坏蛋。”
余树还没回到病房,就在走廊上听到了屋内传出的怒骂声。
“树儿,你记住了,律师都是大坏蛋,以后一定要离他们远远的,越远越好。”老太太依旧抓着周屿一的手,对着穿正装赶回来的值班医生破口大骂:“狗东西,还不滚出去,有我老太婆在,看有谁敢欺负我家树儿!”
“没良心的狗屎玩意儿,拿脏钱也不怕遭报应,迟早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还不快滚!滚!滚滚滚!”
病人术后不宜情绪激动,护士站来了不少人,好说歹说,直到医生的白大褂准备到位,老太太的怒火才终于平息下来。
余树给医生封了红包道了歉,这场频繁出现的闹剧才得以终止。
这些年外婆越来越糊涂了,只要在街上看到穿西装打领带的人,都会认为对方是专收黑钱的狗律师,走出百米开外还要回头骂上几句,恨不得把那些年受过的苦如数偿还。
他们输掉了那场官司,真正的肇事者并没有受到任何实质性处罚,甚至连最基本的赔付金都一压再压,养母就是在那样的情况下精神崩溃的。
余树什么都知道,可他都做不了。
直到今天,他还是无法改变什么。
他也懒得再计较什么。
医院的每个角落都充满哀叹,充满了不被命运眷顾的人。余树深知自己还算走运,他打过很多散工,零零碎碎还了不少钱,现在又有一门能吃饭的修车手艺,未来有没有大学文凭都不会把自己饿死。
重点是,他的身体非常健康。
虽然头毛有点卷中带黄,体重也稍微不够秤,手臂上还布满了赛车留下的淤青划痕,但至少……他不用去看男科。
眼看周屿一要去的方向,余树自觉在嘴边做了保密动作,点了烟掉头去往住院部门外的商店。
分岔口的路牌写得很清楚,那个方向就两栋楼,分别是青少年心理干预中心,以及,泌尿生殖健康中心。
呵,周屿一还能去哪里?
次次考试都稳居榜首的人,冷静到变成一只猫也不慌不忙,能有什么心理毛病要干预?尿频倒是真的。
周屿一总是来找他结伴上厕所。
余树掐着烟算了算,最近白天时常有雨,他几乎每节课间都要陪跑一趟,有时教室那层没空位了,某人还非要大摇大摆走到对面的实验楼,生怕别人看不出他俩早已捆绑似的。
男人嘛,有点毛病也正常。他理解。
但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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