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青色的桑烟从铜炉中升起，在晨光中蜿蜒成羽，姜眠换上了和赫玛一样的服饰，跪在神庙正殿里呼哧呼哧地擦供桌。

赫玛嫌她太粗鲁，指尖拎起姜眠擦过的灯盏，一手叉腰：“说过多少次了，灯盏要用绒布轻轻擦拭，你那么用力会坏的！”

“谁叫赫玛平时偷懒，这里灰尘厚得可以当棉被了。”姜眠一边吐槽一边加快速度，一盏擦拭完继续拿起下一盏擦。

“我偷懒？整个迷夏就没有比我更苦更累的人，你知道这里有多少盏油灯吗！在你来之前，我一个人从春天擦到夏天，才能擦完一半，等我把剩下一半搞完，一年都结束了！”

“喜欢找借口的赫玛，明明昨天还说这里三年都没有打扫过。”

“呃，那个是、是我随口乱说的。”赫玛的表情变得严肃认真：“闭上你的嘴赶紧干活，这个点王上已经转过神山拜过圣湖，差不多往神殿这边来了，至少要在仪式开始前弄得像样些，不然……哼。”

万人齐吹的长号声从山脚下传来，如轰雷滚过草甸，无比浑厚低沉，震得姜眠耳朵发痛。

“来了。”身旁的赫玛低声说，把手里的柏枝通通丢进炉火，拍了拍手，准备迎接迷夏王。

仪仗队举着五彩经幡一路高歌着上山，用古老的赞歌为早入黄泉的亲友超度，为现世生活的家人祈福。

歌声愈发近了。

姜眠的目光望向殿门，一道经幡的影子投进来，然后是一双翘头皮靴，上面绣着日月纹，没有一丝犹豫地踏过门槛。

傅成襄头戴鎏金冠，深邃的眉骨间投下阴影。墟格跟在他半步之后，发辫缀满宝珠，每走一步都发出清脆的响声。

“乱看什么！”

赫玛拉着姜眠朝王跪拜，额头贴在冰凉的地面上，四周都是低服的人丛。

赫玛说：“要一直保持这个姿势，直到仪式结束。”

“什么！”

白袍神庙侍者进来，带领大家诵经。

其实墟格进来后一眼就发现了藏身在人群里的姜眠，偷空朝她眨了眨眼，姜眠立马做了一个嘘的手势，然后低下头装作无事发生。

仪式比姜眠预想的要久多了，当她悄悄活动膝盖，准备换个姿势时，忽然听见有人喊道：

“统领，现在不能进去！”

“幽篁里急信，谁敢拦。”

姜眠偷偷用余光去瞧，只能看见燕掠过的袍角。

燕没有压低声音，因此傅成襄抬手直接让他上前，所有人都停下了诵经，神庙侍者也不得不站起来退到一旁，所有人都跟着起身。

一年一度最重要也最神圣的仪式被轻易打断，外头的信徒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殿内的人不敢对王上有任何怨言。

燕的禀报很短：“盛朝主动递了文书，要送公主来和亲，并且护送公主的使团已经过了‘狐狸眼’。”

傅成襄问：“还有多久入王城？”

“带着大批嫁妆，行路很慢，至少半个月才能到。”

“哪位公主？”

燕的声音顿了顿：“盛朝皇室被男宠篡权后子嗣凋零，也许是宗室女。”

姜眠只捕捉到几个关键词——“和亲”、“半月后”和“安置使团”。

傅成襄漫不经心地交代了几句话后，双手合十，道了一声“仪式继续”，诵经声再次响起。

桑烟袅袅中，燕转身朝姜眠所在的方向走过来。

也许是事出匆忙，他没有戴面具，擦肩而过的瞬间，姜眠瞪大双眼猛地后退，碰倒了供桌上的油灯，啪嗒一声碎裂。

灯油倾倒如细流，将地面染得晶莹透亮。

赫玛立马把姜眠的发丝全部弄垂落下来，遮住她的大半张脸，然后大声抱怨道：“我早说这些灯用了这么多年一点都不结实，风一吹就倒！”

傅成襄的目光看过来，又轻飘飘地移开。

“是忘了给神庙拨点钱，好好修缮一下，免得神明怪罪。”

赫玛屈身：“多谢王上。”

傅成襄转头：“墟格，你相信世上有神吗？”

墟格轻笑一声：“身为迷夏人，墟格当然相信，何况一个血统不正的家伙在什叶神庙说这种话，看来王上没有多少路可走了。”

“哈哈哈哈，要是真有神那种东西，应该回应我的祈祷，让迷夏的领土无边无际，让你一心一意地爱我。”傅成襄揽住墟格的肩膀，开怀道。

燕的背影早早消失在殿门后。

姜眠悄悄和赫玛说：“我、我有点不舒服，能不能先走啊？”

赫玛瞅了她一眼：“平时叫你锻炼身体不肯听，瘦得和麻杆一样。”

其实赫玛比姜眠瘦一圈，但高挑的身材给人感觉十分结实。

得益于对地形的熟悉，姜眠没惊动任何人，从侧面回廊溜了出去。

她一步不停地追往燕离开的方向，可是没走几步，就看见了一个人影。有人在等她。

燕此时解开了高高束起的马尾，像画卷中的花魁一样，黑发垂到腰际，被风吹起几缕。

此间最美的神祇，世间万物为他刹那驻留，他却在欣赏着殿前的净莲池。

净莲池里的水晃荡了一圈又一圈，池中有一朵价值千金的雪莲，水波包裹着莲叶，每当雪莲试图偏离水池中央，都会被强行推回，远离岸边和被采摘的命运，只能在池水的怀抱中唯美绽放。

“不要愣在那里，你这样子很傻。”

燕、不，或许应该称他为危月燕，对姜眠招了招手。

姜眠看着他，仿佛回到了十四年前，尚是垂髫女童的她拥有了人生中第一个暗卫，春日采花夏日扑蝶，秋天品茶冬天看雪，无时无刻都能听见突然出现的声音，就像一个永远都在她身边的影子。然后影子在某一天突然消失，再见面已经是十四年后的大漠。

就是这么简单，就是仅仅值得怀念，没有丝毫惊心动魄，要是她记性差一点，可能早就忘了这个人。

但在危月燕的视角并非如此。

……

燕倚在雕花的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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