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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乖乖听话》

28. 断锚

洛水漕帮十二堂,像十二颗铁钉,楔在运河沿岸各处要害。

胡三虽倒了,钉头锈了,钉身还深埋木中,连着筋,带着肉。

曹璋多年经营,更让这些钉子生了倒刺,轻易拔不动。

谢寻的第一把钳子,卡在了“镇水堂”。

镇水堂守着洛水上游最险的“鬼见愁”。

堂主孙老栓,六十出头,精瘦得像条风干的老鲶鱼,在漕帮水里泡了四十年。

胡三倒台那日,他头一个赶到总堂,眼眶泛红,对着谢寻发誓往后只认帮主一人,愿效犬马之劳。话说得恳切,膝盖弯得利索。

谢寻当着他的面,把那表忠心的帖子慢慢折好,放回桌上,只对身边韩校尉吩咐:

“查他近三个月经手的船,尤其是吃水深、走夜路、不进公簿的。”

三日后,子时正。

鬼见愁河面起雾了,乳白的湿气贴着黑沉沉的水皮子滚动,吞没了桨声和灯影。

三艘货船悄没声滑进一段废弃的岔河汊。

船身吃水极深,压得船帮几乎与水面平齐。

船刚泊稳,缆绳还没系死,岸上黑黢黢的芦苇丛里,“呼啦”一声,数十支浸了鱼油的火把同时举起、点燃。火光猛地撕开浓雾,将这一段河面、三条船、船上惊惶的人脸,照得白惨惨一片。

谢寻从火光最盛处走出来,一身利落黑衣,腰间悬刀。

他身侧半步,跟着秦先生——她是奉了闻渡的话,来“瞧瞧谢帮主如何行事”。

她此刻安静地立在一旁,目光沉静,却像最薄的刀片,刮过在场每个人的细微反应。

孙老栓正站在头船甲板上指挥卸货,火光骤亮时,他整个人僵住,手里货单飘落水里。脸上皱纹在跳动的光影里抽搐了几下,勉强挤出个笑,急步到船边拱手:

“帮……帮主?您老人家怎么深夜到此?这、这雾气重的……”

谢寻没上船,就站在岸边,抬眼看他:

“孙堂主辛苦,这个时辰还在操劳。运的什么货,这般要紧?”

“是……是些山里收的干货,菌子、榛子之类,赶、赶明日早市……”

孙老栓袖口擦了擦额角,不知是雾水还是冷汗。

“哦。”谢寻应了一声,平平淡淡。他右手抬起,朝身后略一摆手。

两名劲装汉子如夜枭般掠出,足尖在船舷一点,已上了中间那艘货船。撬棍插入货舱门缝,“嘎吱”一声闷响,舱门被强行撬开。火把光紧跟着探进去。

舱里垒得严严实实,全是灰白色、压成砖块状的物事。

最外一层盖着干草,此刻被扯开,露出真容。

是盐。私盐。

边上还有几个钉死的梨木小箱,被汉子用刀撬开箱盖。

火光下,里面是一块块黑沉沉的条状物——熟铁。

岸边一片死寂,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像在啃噬着寂静。

黑沉沉的河水汩汩拍岸,那声音粘稠而耐心,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孙老栓。”

谢寻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冰碴子刮过河面,“帮规第三条,背来听听。”

孙老栓腿一软,噗通跪在甲板上,甲板发出沉闷的响声。

“帮主饶命!这……这不是小人的主意!是……是曹尚书府上的二管事,逼着小人为之!小人一家老小性命都在他们手里攥着,不敢不从啊!”

“曹尚书?”

谢寻嘴角扯出一点冰冷的弧度,“空口白牙,你说谁便是谁?证据呢?”

“有!有证据!”

孙老栓哆嗦着从贴身衣袋里掏摸,取出一个油布小包,双手捧过头顶,“每次运货,那边都会给半片符节为凭,还有亲笔条子!另半片符节和底根,都在曹府管事手里!”

他喉咙发紧,声音里透出真切的恐惧。

“去年腊月,替他们运铁胚的刘老五,交完货第三天就被发现淹死在自家水缸里……小人,小人是怕啊!这才偷偷留下了这些东西!”

韩校尉上前接过,转呈谢寻。

谢寻就着火光展开油布,里面是一封短笺和半块黝黑的铁符。

短笺上的字迹他认得,是曹璋府上一位钱姓师爷的手笔。

铁符冰凉,边缘有特制的卡榫。

他将东西仔细收好,目光重新落在瘫软如泥的孙老栓身上。

“孙老栓,你替胡三为恶多年,今又私运盐铁,人赃并获。”

“按帮规,私运违禁者,沉江。”

“帮主——!”

孙老栓魂飞魄散,额头抵着甲板,磕得砰砰响。

“求您看在我为漕帮卖命四十载的份上!饶我一条狗命!我愿做牛做马……”

谢寻沉默地看着他。

河风卷着湿冷的雾气扑在脸上,他握刀的左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冰凉的刀镡——这是师父当年说他“心软时的小动作”。

一旁的秦先生目光轻扫,在他那摩挲刀镡的拇指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垂下眼睫,神色无波。

磕头声渐渐缓了、弱了,只剩喉咙里嗬嗬的抽气声。

谢寻拇指停住,稳稳按在了刀柄的缠绳上。

“不过——”

谢寻忽然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更低,只让船头船尾几个人听见。

“你若肯将功折罪,把历年替曹璋私运的货物种类、数量、线路、交接的码头仓库、经手的关键人物,一五一十写下来,画押存证……我或许可以网开一面。”

孙老栓猛地抬头,浑浊的老眼里迸出一点光。

谢寻下一句话,却将那点光掐灭:“饶你家人不死,许你留个全尸。”

孙老栓张着嘴,脸上的皱纹仿佛一瞬间更深了,嵌满了灰败的死气。

他看看岸上面无表情的谢寻,又看看身边低头缩颈的手下,最后望向黑沉沉的河水。

良久,他肩膀垮塌下去。

“……我说。”

两日后,兵部演武堂。

午后日光透过窗格,在校场边投下明晃晃的光斑。

明昭束着袖,站在廊下,看秦先生给几个女卫演示近身擒拿的关节技。

秦先生动作不快,每一个角度、力道变化都拆解得清清楚楚。

赵成从月洞门外快步进来,到明昭身边附耳低语了几句。

明昭神色一凛,对秦先生微微颔首,转身往值房走。

步伐依旧稳,但步速快了些。

值房里,谢寻已经在了。

他换了身普通的靛蓝布衣,脸上带着连轴转后的疲惫,眼白泛着血丝,但眼神比之前更锐。

见明昭进来,他不多寒暄,从怀里取出一个厚厚的油纸包,放在桌上。

“镇水堂清了。这是孙老栓按了手印的画押供状,一共十七页。牵连出曹璋三条走盐铁的暗线,四个中转私仓,还有六个明面上做正经生意、暗里帮他洗钱销赃的铺子。”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沙哑,“东西是昨夜连夜誊抄的,原件已用火漆封存,另藏他处。”

他又摸出两样东西:半块黝黑铁符,一封边缘磨损的短笺。

明昭先拿起供状,快速翻阅。

纸上的每一笔交易、每一个名字,都像一把淬毒的钩子。私盐动辄数百引,熟铁以千斤计,更提及几次“特殊兵器胚料”的转运,虽语焉不详,但指向已极危险。

“孙老栓本人?”她抬头问。

“今天清晨,被手下发现‘突发急症’,死在自家炕上。”

谢寻语气平淡,“他手下三个最知情的舵主,两个愿意反水戴罪立功,交出了些别的把柄。剩下那个,昨夜巡河时‘失足’,淹死了。”

明昭沉默片刻,将证物仔细收好:

“东西我今夜便设法密呈王爷。孙老栓一死,曹璋必得风声。你接下来处境会更险。”

“下一个,是‘揽月堂’。”

谢寻显然已思虑周全,“堂主钱贵,贪财,好赌,更好色。曹璋通过他那个码头,把一些见不得光的人——收钱卖命的江湖客,犯了事的亡命徒,甚至可能有北狄暗桩——混在寻常漕工里,一批批送进京城。”

他声音压得更低:“已经有迹象。上月,三个自称从南边逃荒来的‘哑巴’,被安排在码头货栈看夜,却有人半夜听见他们用北狄边地土话咒骂天气。”

“钱贵手下有个账房,近半年突然阔绰。”

“常去西城一家胡商酒肆,而那酒肆背后,疑似有北狄商人参股。”

明昭呼吸微微一滞。

“需要我如何做?”

“揽月堂的码头,和工部辖下一个存放河工物料的官场只隔一道矮墙。”

谢寻压低声音,“五日后,工部会有一批‘特选石料’经那个码头中转,暂存一夜。这批石料名义上是用于皇陵外围修葺,质地特殊,需从南境运来,沿途关防查验会格外严格些。”

他抬眼,目光锐利,“我要你以演武堂核查相邻官地防卫为由,在那几日加强那片区域的巡防,尤其是入夜后。不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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