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先生和鹿先生》
鹿炽拉着行李箱在街上走的时候,其实没想好要去哪。
父母下周才回国,他现在回家只会让二老担心。朋友……这些年他几乎没交什么朋友,所有时间和心思都花在陆沉远身上了。
最后他在江边的一家快捷酒店开了间房。房间很小,窗户对着江,夜色里江水黑沉沉的,偶尔有货船驶过,拉响汽笛。
他洗了个澡,站在镜子前看身上的淤青。青紫色的痕迹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刺眼,像某种屈辱的烙印。
手机一直在震动,全是陆沉远打来的。鹿炽没接,最后干脆关了机。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趟医院。医生是个中年女人,看到他身上的伤时眼神暗了暗,但什么也没问,只是仔细地给他处理伤口,开药。
“有些伤,”女医生最后轻声说,“得自己愿意好,才能好。”
鹿炽道了谢,走出诊室时,看见候诊区一对年轻情侣。女孩靠在男孩肩上,男孩笨拙地给她喂水,两人笑得眉眼弯弯。
他别开眼,快步离开。
接下来的几天很平静。白天他去图书馆看书,傍晚在江边散步,晚上回酒店睡觉。手机关着,世界安静得像只剩下他一个人。
第五天,父母的航班信息发来了。明天下午三点到。
鹿炽终于开了机,未接来电99+,微信消息爆满,全是陆沉远发的。他一条没看,直接清空,然后给母亲回了条“明天准时到机场”。
晚上他睡不着,坐在窗边看江景。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个陌生号码。鹿炽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鹿炽?”
是陆沉远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鹿炽没说话。
“我知道你在听。”陆沉远说,“我们谈谈,好不好?就一次,最后一次。”
“没什么好谈的。”鹿炽说,“离婚协议我会让律师重新寄给你。”
“我不想离婚!”陆沉远几乎是吼出来的,“鹿炽,我……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鹿炽握着手机,指尖发白。
错了?现在知道错了?这三年里,每一次家暴后的冷漠,每一次出轨后的理直气壮,每一次伤害后的无动于衷——现在一句“错了”就想抹平?
“陆沉远,”鹿炽轻声说,“有些错,是不能原谅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鹿炽以为他挂了。然后陆沉远的声音响起来,很轻,带着一种破碎感:
“你还记得高二那年,我送你回家,在你家楼下说的那句话吗?”
鹿炽心脏一紧。
他当然记得。那天陆沉远送他到家楼下,转身要走时,忽然回头,路灯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鹿炽,”少年说,“以后别跟着我了。”
鹿炽当时心都凉了,以为他讨厌自己。可陆沉远接着又说:
“换我跟着你吧。你这人太容易被人欺负,我得看着。”
那句话让鹿炽失眠了一整夜。
“我记得。”他说,“但陆沉远,说那句话的人已经死了。”
电话被挂断。
鹿炽把手机扔在床上,蜷缩进被子里。眼睛很干,哭不出来。原来心死到极致,是真的没有眼泪的。
第二天下午,鹿炽提前两小时出发去机场。天气不好,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他打了辆车,司机是个话痨大叔,一路上从天气聊到房价再聊到子女教育。鹿炽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眼睛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
这座城市他生活了二十六年,每条街巷都有他和陆沉远的回忆。那家奶茶店,陆沉远曾排半小时队给他买过;那个电影院,他们看的第一场电影;那个篮球场,陆沉远打过无数场比赛,而他永远是观众席上最专注的那个。
“小伙子,跟女朋友吵架了?”司机大叔忽然问。
鹿炽愣了一下:“什么?”
“看你情绪不高,”大叔笑呵呵的,“年轻人嘛,吵吵闹闹很正常。我跟老婆年轻时候也天天吵,现在不还是过了三十年?”
鹿炽勉强笑了笑:“不是女朋友。”
“哦哦,那就是男朋友?”大叔很自然地说,“都一样,感情这事儿,都得磨合。”
鹿炽没再说话。
快到机场高速时,雨开始下了。先是淅淅沥沥的小雨,然后越来越大,雨刮器都来不及刮清视线。
手机响了,是母亲打来的。
“炽炽,你出门了吗?这边下雨了,开车小心点。”
“已经在路上了,妈。”鹿炽说,“你们航班没延误吧?”
“没有,准时起飞。你爸可兴奋了,一晚上没睡好……”
母亲还在说着什么,但鹿炽忽然听不清了。
他的视线定格在车窗外——机场高速的入口处,一辆黑色的奔驰GLS停在路边,车牌号他太熟悉了。
陆沉远的车。
他就站在车边,没打伞,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雨那么大,他却像感觉不到,眼睛直直地看着鹿炽这辆出租车驶来的方向。
“炽炽?你在听吗?”
“妈,我有点事,等会儿打给你。”鹿炽匆匆挂断,对司机说,“师傅,开快点。”
但已经来不及了。
陆沉远看见了他,或者说,看见了他这辆车。他冲过来,直接拦在了出租车前面。
“吱——”刺耳的刹车声。
司机大叔吓出一身冷汗:“我靠!这人有病吧!”
鹿炽脸色发白:“师傅,绕过去。”
可陆沉远不让。他就站在车前,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眼睛通红,隔着挡风玻璃死死盯着鹿炽。
“小伙子,这……”司机为难地看向鹿炽。
鹿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雨瞬间把他浇透。他走到陆沉远面前,声音在雨声里几乎听不见:“你到底想干什么?”
“跟我回家。”陆沉远说,声音哑得厉害,“鹿炽,跟我回家。我保证……我保证再也不伤害你。”
“保证?”鹿炽笑了,笑容比雨还冷,“陆沉远,你这三年保证过多少次了?”
“这次是真的!”陆沉远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吓人,“鹿炽,我真的知道错了。你给我一次机会,就一次……”
“放手。”
“我不放!我这辈子都不会放!”
拉扯间,鹿炽的行李箱倒了,东西散了一地。那本夹着照片的书掉了出来,被雨水浸湿。
陆沉远看见那本书,愣了一下。鹿炽趁机挣开他,蹲下去捡。雨水打在照片上,十七岁的两个少年在泛黄的照片里微笑着,像在嘲笑现在的他们。
“你还留着……”陆沉远喃喃道。
鹿炽没理他,把东西胡乱塞进行李箱,拉起箱子就走。他得去机场,父母在等他。他不能再被困在这里,困在这段烂透了的感情里。
“鹿炽!”陆沉远在身后喊他,“你别走!”
鹿炽没回头,加快脚步往机场方向走。高速入口就在前面,他可以从那边打车。
雨越下越大,视线模糊一片。他没看见,一辆失控的货车正从辅道冲出来——
刺眼的车灯。
急促的刹车声。
然后是世界颠倒、翻滚。
鹿炽最后的意识是陆沉远撕心裂肺的喊声,和雨水砸在脸上的冰冷触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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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后】
ICU外的走廊永远弥漫着消毒水味和绝望的气息。
陆沉远靠在墙上,眼睛盯着重症监护室那扇紧闭的门。他已经在这里守了三个月,胡子拉碴,眼窝深陷,身上的西装皱得不成样子。
医生说他能活下来已经是奇迹。货车侧翻压住了出租车后半部分,鹿炽坐在后排,被变形的车体卡住,多处骨折,内脏破裂,最严重的是颅脑损伤。
“可能会成为植物人。”主治医生当时这么说,“醒来概率……不大。”
不大是多少?百分之十?百分之一?千分之一?
陆沉远不知道。他只知道,如果鹿炽醒不来,他这辈子也完了。
“陆先生。”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走过来,手里拿着文件夹。这是神经科的陈主任,也是国内顶尖的脑科学专家。
“您上次咨询的那个项目,”陈主任压低声音,“有进展了。”
陆沉远猛地抬头:“什么进展?”
“记忆体潜入技术,”陈主任说,“我们和美国实验室合作,已经在灵长类动物身上取得了成功。原理是通过高精度脑机接口,让一个人的意识进入另一个人的记忆世界,通过刺激关键记忆点,唤醒沉睡的意识。”
陆沉远的心脏狂跳起来:“人体实验呢?”
“还没有。”陈主任顿了顿,“风险很大。首先,记忆世界是主观的,进去的人可能会迷失。其次,如果操作不当,两个人的脑神经都可能受损。最后……”
他看向陆沉远:“最重要的是,进入者必须是被进入者记忆深处最重要的人,才有可能触发足够强烈的记忆共振。而且,一旦在记忆世界里死亡,现实中也会脑死亡。”
陆沉远沉默了。
他是鹿炽记忆深处最重要的人吗?曾经也许是,但现在……现在鹿炽恨他入骨。
“让我试试。”他说。
陈主任皱眉:“陆先生,这太冒险了。就算技术上可行,但您和鹿先生的关系……”
“正因为我们的关系,我才必须去。”陆沉远打断他,“陈主任,你觉得我还有别的选择吗?”
他看着监护室的门,声音轻得像叹息:“他躺在这里,是我害的。如果醒不来,我活着也没意思。”
陈主任最终答应了。
手续办得很快。陆家不缺钱,陆沉远砸了八位数给医院建实验室、买设备、请专家团队。一周后,一切准备就绪。
手术前夜,陆沉远站在鹿炽的病床边。
三个月了,鹿炽还是那么安静地躺着,身上插满管子,只有监测仪上的波形证明他还活着。陆沉远轻轻握住他的手——那只曾经被他捏得青紫的手,现在苍白而冰冷。
“鹿炽,”他低声说,“我去找你。把你欠我的那句话还给你。”
他俯身,在鹿炽耳边说了句什么。
然后直起身,对等在一旁的医护人员点点头:“开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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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沉远躺进另一台医疗舱,看着技术人员把电极贴在他的头上。冰凉的凝胶触感,然后是细微的电流刺激。
“陆先生,进入记忆世界后,您可能会看到一些……不太美好的场景。”陈主任最后提醒,“记忆是主观的,可能会扭曲、美化或丑化现实。您要有心理准备。”
“我知道。”
“还有,您的时间不多。现实中的72小时,对应记忆世界里的……大概三个月。如果超过这个时间还没唤醒他,两个人都可能永远困在里面。”
“够了。”陆沉远闭上眼睛,“开始吧。”
“倒计时,三、二、一——”
电流增强的瞬间,陆沉远感到一阵强烈的晕眩。像从高空坠落,又像沉入深海。周围的声音渐渐远去,视觉模糊成一片白光。
然后,他听见了蝉鸣。
震耳欲聋的蝉鸣,还有热浪,扑面而来的、属于南方夏天的燥热。
陆沉远睁开眼。
他站在一条林荫道上,两旁是高大的梧桐树,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前方是一栋红砖教学楼,墙上爬满了爬山虎。
这是……他们的高中。
陆沉远低头看自己。蓝白校服,洗得有点发白,袖口还有他当年故意扯出来的线头。他抬手摸了摸脸,皮肤光滑,没有胡茬,没有这些年积攒下的疲惫和沧桑。
他变回了十七岁的样子。
“让开让开!快迟到了!”
一个身影风一样从他身边跑过,带起一阵微风。白衬衫的衣角飞扬,书包在背后一晃一晃的。
陆沉远的心脏骤然停跳。
那是鹿炽。
十七岁的鹿炽,头发柔软,皮肤白皙,眼睛亮得像盛着星星。他跑得急,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陆沉远想喊他,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声音。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鹿炽跑进教学楼,消失在一楼走廊的拐角。
“陆沉远!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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