箱根的夜，似乎更凉了一些。

宋如淼挂断电话，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眼。那个熟悉又厌恶的名字——“傅庭深律师”，像一道黑色的楔子，死死钉在她的视网膜上。

骨髓移植。唯一的合适配型。如果不配合，就诉诸法律，诉诸媒体，诉诸那套他们最擅长的、杀人不见血的舆论。

她不怕傅庭深。那个男人从记事起就没在她生命里占过位置，他的死活，与她何干？可她怕宋听雅。怕那个刚刚在云城站稳脚跟、刚因为女儿的成绩露出久违笑容的女人，再次被拖进泥潭。

“如酌”的药膳线刚发布，那些眼红的目光本来就盯着。如果“拒绝救父”的标题上了头条，如果“冷血女儿”的骂名盖过了所有努力，宋听雅这些年的隐忍算什么？

她不能赌。

宋如淼深吸一口气，推开日式纸门。庭院里的枯山水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像死寂的雪。

她必须回去。哪怕前路未卜。

第二天清晨，考察团的巴士准时停在酒店门口。

章珩正抱着个饭团往嘴里塞，见宋如淼拖着行李箱下来，差点噎住：“淼淼？你这……不是还有两天行程吗？怎么连箱子都拖下来了？”

宋如淼勉强笑了笑：“家里有点急事，得提前回去。”

“急事？”章珩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昨晚还好好的，怎么一夜之间就像换了个人？他咽下最后一口饭团，追问道：“什么事啊？是不是谁欺负你了？你跟我说，我让我爸……”

“没事，章珩。”宋如淼打断他，语气很轻，却很坚决，“真的没事。就是……我妈身体不太舒服，我想回去看看。”

她搬出了宋听雅。章珩挠了挠头，虽然心里还有疑虑，但涉及到家人，他也不好多问。

“那……我送你去机场？”

“不用。”宋如淼摇头，“你们还有行程，别耽误了，快去吧。”

章珩看着她。今天的宋如淼，眼神很沉，像压着什么重担。他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下意识想再说点什么，却见一辆黑色的埃尔法无声无息地滑到了巴士旁。

车窗降下。

谢晚酌坐在后座，脸色比往常更冷。他没看章珩，目光直直落在宋如淼脸上。

“上车。”

简单的两个字，没有起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章珩愣了一下：“谢晚酌？你也要走？”

谢晚酌没理他，只是推开车门，下车接过宋如淼手里的行李箱。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手背，冰凉。

“走吧。”

宋如淼也没力气再应付章珩，低声道：“章珩，帮我跟前辈们请个假。后续的资料，我会补齐。”

章珩站在原地，看着两人一前一后上了车，车门关上，隔绝了所有视线。

他忽然有一种极其荒谬的感觉。

这哪里是回家探亲？这分明是……奔赴战场。

埃尔法驶入箱根蜿蜒的山路，向着东京方向疾驰。

车厢里安静得可怕。只有谢晚酌对司机说了句“成田机场，快点”。

宋如淼偏头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玻璃上倒映出她苍白的脸。

“谢晚酌。”她忽然开口，嗓音干涩。

谢晚酌转过头，看着她。

“傅庭深要死了。”她不想再瞒，也不想再一个人扛，“骨髓移植。我是唯一配型。他律师说，如果我不去，就起诉，就曝光。他说……要让‘如酌’身败名裂。”

车厢里没人说话。

宋如淼扯了扯嘴角，笑容比哭还难看：“我倒是不怕他告。可是……我妈怎么办？刚过几天安生日子，又要被拖出来鞭尸吗？我不能让她再受那个罪。”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双手，昨天还在切着极美的高级料理食材，今天就不得不面对这样的选择题。

“我不是怕疼，也不是怕死。我只是……不想让他毁了我们好不容易建起来的家。”

下一秒，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她攥紧的拳头。

温热，干燥，有力。谢晚酌的手。

“不用怕。”他的声音在狭窄的车厢里响起，很稳，像磐石。

“回去。该面对的面对，该解决的解决。这种手段，不是无解。”

宋如淼猛地抬头。

谢晚酌看着她，眼神笃定：“如果他敢动舆论，我们就动法律。如果他敢动‘如酌’，我们就动谢氏。这件事，交给我。”

不是“交给我们”，是“交给我”。他把所有的风雨，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宋如淼鼻尖一酸，眼眶瞬间红了。她用力咬住下唇，才没让眼泪掉下来。

“嗯。”

“那……如果我一定要面对呢？”

“那就面对面，把账算清楚。”谢晚酌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指节，动作很轻，安抚着她，“这些年欠你的，该还了。”

宋如淼看着他。谢晚酌的侧脸在晨光中轮廓分明，眉眼间那种清冷的矜贵依旧，却多了一份让人心安的沉稳。

她忽然觉得，这一刻，天好像没那么冷了。

飞机穿过云层，向着西边飞去。

云城。傅氏集团总部，顶层办公室。

傅庭深坐在宽大的真皮椅上，脸色比以前更苍白，眼窝深陷。那份骨髓配型报告放在桌上，旁边是一叠还没发出去的律师函。

“她……答应了吗？”他问面前的律师。

律师神色复杂：“我们按您的意思发了话，暗示了媒体和‘如酌’……但她那边还没明确回复。只是听说……她今天紧急从日本回来了。”

傅庭深闭上眼，露出一丝惨淡的笑：“她会来的。她不敢拿她妈妈冒险。”

“可是傅总，这种手段……会不会太……”

“我活不了了。”傅庭深睁开眼，眼里满是偏执，“这是我最后的机会。我不死，谁也别想好过。”

他不知道的是，这并不是“最后的机会”，而是他为自己挖掘的最后坟墓。

云城国际机场。飞机落地，滑行。

手机震了震，是章珩的消息：「你俩偷偷溜了？！」

宋如淼看了一眼，没回。

她看向窗外熟悉的城市灯火，心口发紧。

回来了。

那些她想要逃离、却终究绕不开的过往，终究还是撞了上来。

“别怕。”谢晚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宋如淼转过头，对上他的眼睛：“嗯。”

走出到达口。接机的人不多，但谢晚酌的司机早已等候多时。接过行李，两人上了车。

“先去哪？”谢晚酌问。

宋如淼握紧了拳头：“去医院。”

既然要面对，那就早点面对。既然要算账，那就当面算清。

“好。”

车子驶入夜色，直奔市中心医院。

市中心医院，VIP病房。

傅庭深靠在床头，听着门外的动静。律师站在一旁，手里拿着录音笔，眼神闪烁。

“如果她来了，我们就……”

话没说完，病房门被推开。不是护士，不是医生。是宋如淼。还有谢晚酌。

傅庭深看到谢晚酌的那一瞬间，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谢晚酌没说话，只是冷冷地扫了一眼病房，然后退后一步，守在门边。

宋如淼走到病床前。她看着这个名义上的“父亲”，满心冷漠。

“你来……”傅庭深的声音有些激动，有些发颤，“你同意了？”

“我没有。”宋如淼的声音很冷，像冰，“我来，是来告诉你三件事。”

傅庭深的笑容僵在脸上。

“第一，法律没有规定子女必须捐赠骨髓。你可以告，可以闹，但我有权拒绝。”

“第二，如果你敢动‘如酌’，敢动我妈一根汗毛，我会让你剩下的日子，比死还难受。”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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