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希安，是一名软件工程师，有一天一觉醒来，就被送到了沙漠中的绿洲上，脑子里多了个日志，告诉我要完成任务飞向星空才能回家。

后来我努力发展我的领地，还打败了四个竞争者，但突然在遗迹深处发现了一个预兆：末日将在最终任务成功那一天到来。

你问我为什么会相信？我不知道，我已经没有这方面的记忆了，但它就像思想钢印一样留在我的脑子里，你知道什么叫思想钢印吧？简单来说，假如我的脑子是个宇宙，它就是这个宇宙中的物理常数。

我知道，末日确实即将来临，整个国度中的人都知道。

我还知道，我最信任的副手，与我共同建立了这个国度的人，正是带来末日的人。

是的，安珀。

他的脑子里有一个底层代码，一旦我达到最终任务完成条件，他就会抹杀整个国度，而假如我在任务可以完成却拒绝时，他则会执行次级指令，也就是——杀掉我。

我无法杀死他，那同样会触发这个底层代码。

你问这是为什么？谁给他植入的代码？他又要如何做到？

我不知道，不记得，那份记忆现在好像从我的脑子里彻底切除了。

我只记得，那时我延缓了任务完成进度，利用安珀的仿生技术制造出了城市切片，将我自己作为城市重置的能量发生装置，让城市每天重置到这个切片的状态，由此才卡了一个bug——任务永远不会完成，自然也永远不需要拒绝完成。

我又把安珀改造成了如今的生命形式，让他成为城市的管理者，植入了“保护城市切片”的指令。

一切就绪，我让国家中所有人都进入城市，并发起了公投。我想，人们的命运，应该掌握在他们自己手中。

而且那时候我觉得，永生应该是个不错的选择，哪怕只是在同一天里循环，但我们还保留着记忆啊，谁没有幻想过假期过完了一觉醒来又穿越回假期开始呢？

试想一下，你可以尽情尝试不同的选择，怎么吃都不会胖，可以看遍所有的风景、小说、影视，可以跟不同的人谈恋爱，可以大胆地浪费时间，去睡觉、去游戏、去不同的地方玩，再也没有工作和生活的压力了……想想都很美妙。

城市里的大部分人大概跟我的想法类似，公投以98.9%的赞同票通过了。

但我那时还有些隐约的忧虑，担心永生和记忆的叠加会带来一些精神状态上的问题，因此又建造了这个冷静中心，将可能的发疯者投入进来，慢慢清理他们的记忆，以此来重新生活。

但我没想到的是，疯狂者……竟然会那么多。

最开始的时候，确实如我所预想的那样，大家都很快乐，每天都尽情狂欢，货架上的食物不要再要钱，反正每天都会重新出现，钱失去了意义。

大家吃啊喝啊玩啊，渐渐地，有人开始寻求刺激，反正拥有漫长的时间，受到的伤也会在第二天完好如初，死亡也失去了意义。

犯罪行为失去了后果，也就没有了道德约束，道德的共识缺乏，让法律这种社会构成的基础也失去了意义。

那时候大家是快乐还是不快乐呢？我其实都分不清了……他们沉溺在不同的享乐之中，公然在大街上举行各种花式的聚会，用不同的方式释放性、杀戮之类的原始欲望，这时候，情感也失去了意义。

再后来，我惊异地发现，这个城市虽然是永生，但实际上却依然在逐渐死去。

发疯的人越来越多，发疯的理由也不再是最开始的“无法摆脱的痛苦”，而是——无意义。

我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突然意识到，或许我做的这一切，也毫无意义？

我想让他们活着，但他们这样……算活着吗？

这个文明，还算活着吗？

*

并不算太长的一段话，却让章叶觉得好像过了一个世纪。

最后一句话停在了那里，几乎有些刺眼了。

她沉默着消化完了这些信息，才继续问道：“那现在你打算做什么？我又能做什么？”

那行字缓缓消失，又出现了新的一段话：

“我已无力行动，我想让你帮我重启公投按钮。”

“我在设计这个琥珀系统时，藏了一个后门程序，只要公投通过，城市的切片就会被彻底摧毁。”

“我们将度过最后一天，然后重置为虚无。”

“我们将死亡，将……解脱。”

文字停下，章叶想了想，又有些疑惑：“那你为什么不直接让安珀抹杀城市，或现在直接杀死他呢？”

屏幕沉默了许久，才打出一行字：

“已经无法找到相关记忆，但是……不一样。他带来的末日，不是死亡。”

身后一直安安静静的小火猛地转身，挡在了章叶身前，说道：“他来了。”

章叶也转过身，果然看见了安珀正从门外走进来，身后还跟着那个机器人。

他仿佛没有看到章叶和小火两人，而是在门口站定，微微抬起头，看向休眠舱中的希安。

许久，他脸上才露出了笑容，那笑容中带着无限的欣喜，甚至带着几分纯净天真。

“你终于愿意让我进来了，领主大人。”

他慢慢向前，径直绕过了章叶和小火，向着休眠舱伸出了手，仿佛一个虔诚的信徒。

“是不是因为……我做的够好了？”

休眠舱安静了很久，安珀就这样伸着手，一动不动地等待着舱中人的回答。

休眠舱则在此时开始动了起来，舱中的金黄色液体渐渐褪下，随后透明舱罩打开，褐色头发的女子缓慢地委顿下来，脱离了舱室，软软地倒了下来。

章叶想去接她，旁边的屏幕却显示出了一行字：“没事。”

她便顿住了脚步，看着安珀踮起脚，高高地伸出双手，将希安抱在怀中，然后不堪重负般跪倒在地。

希安靠在他的肩上，慢慢地恢复着呼吸，安珀则双手拥抱着她，闭着眼睛，轻轻垂下头，露出幸福的微笑。

希安呼吸平稳下来，也没有睁眼，轻轻说道：“辛苦你了，安珀。”

“不辛苦，领主大人。”安珀的声音更轻。

“很痛吧？”

“不痛，领主大人。”

“对不起。”

“不是你的错，领主大人。”

“我是说……接下来的事情。”希安也睁开眼睛，看向章叶，对她露出一个虚弱的微笑，“公投按钮就在终端下面，城市消失后，不属于这个城市的人，将被送回进入城市的地方。”

章叶呼出一口气，走到终端前，找到了那个十分显眼的按钮，按了下去。

一阵短暂的嗡鸣声扫过，那些琥珀色的管道仿佛都在跟着震动。

而在视线之外的城市中，已经被重置回去的卫初和杨阿妹听到了手机的提示音，两人对视一眼，把房子里所有的手机都拿了出来，发现它们都在界面上显示出了同一个提示：

请问您是否同意，摧毁城市切片，拥抱死亡？

是/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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