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王,封口费交一下》
她自然是记得的。
那日骤雨疾风,乐游原白茫茫一片,是他遣人修好了她的马车,又邀她和知意在他的车上暂避风雨。
殷流光微笑道:“苏胥苏郎君?我怎么会不记得。”
“只是那日之后,诸事缠身,我一直不得空去西市登门拜谢,是我失礼了。”
她的目光移在魍郎君桌案上的银票上,还没开口,苏胥就先她一步,融融笑道:“娘子可是想要拒绝某的钱?”
“五百两金,这太多了,算上利钱,我怎么也还不上……”
“不是借,而是送。”
苏胥仍然微笑,慢悠悠说道,如雾的淡灰色瞳孔就这么饶有兴趣地盯着殷流光,流动着让人捉摸不透的光。
十分失礼。
不论祁承筠还是商遗思,从未这样直勾勾打量过殷流光。
她微不可察地皱了眉,知意已经跨出一步,将手中幕篱盖在殷流光头上,遮了个严严实实。她转头瞪苏胥:“纵然郎君出手帮过我们,也不应该这么无礼,眼珠子都要黏在我家娘子身上了!”
一直在旁观望的魍郎君忍不住哈哈大笑,对殷流光道:“四娘子,你家这小丫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牙尖嘴利?啧,跟你以前越来越像了。”
苏胥也没有被她这一瞪就移回视线,见殷流光从始至终都没有开口,想必对自己说的这番话一个字都未曾信,便悠悠道:“四娘子不必怀疑某的用心。”
“我来长安,只为谋取富贵。”
“只是长安高门权贵如浮云一样多,遮天蔽日,没有他们的门路,某的生意十分难做。”
听到这里,殷流光有几分猜出了他的用意。
“苏郎君想让我帮你牵线搭桥?”
“正是如此。”苏胥笑吟吟道,但笑意却像是洒在檐角冰凌上的光,看着暖,却不曾真正融化冷意:“某来长安这些时日,也听说了一些四娘子的消息。”
“听闻四娘子从前是广平侯世子的未婚妻,如今又得襄王青眼,某若是能攀上襄王,这剩下的五百金,也愿意双手奉上。”
原来是想要借她的手攀附权贵。
殷流光垂下眼帘,说是不动摇是不可能的。
这金仙铃,她是非做不可。早在广平侯府,她就见识到了夜神司追缉方外兽的能耐,若是不能做法器自保,早晚有一天夜神司会发觉她的踪迹找上门。
她必须有金仙铃才能安心。
而她只是与商遗思认识,就有人愿意送上千金求她牵线见面。
以往怎么不知道……这长安城的权势与富贵,如此繁花渐欲迷人眼,只是稍稍踏入其中,就让人觉得目眩神移。
就在殷流光犹豫的时候,一旁的魍郎君已经把银票往怀里揣了。
他早在殷流光跟着观山在乐游原坑蒙拐骗的时候就认识她,这丫头看着貌美柔弱,实际鬼精鬼精,见钱眼开,为了离开殷家攀上侯府,能把世子都哄得团团转。
平白的五百两金摆在这里,只要动动嘴皮,再骗一次襄王就能拿到,她能不要?
他一边揣一边说:“那辟寒玉跟五行珠要拿到还得费一番功夫,七日后这个时辰你再来取。”
钱还没焐热就听殷流光淡然道:“让苏郎君失望了,我跟襄王并不算相熟,恰恰相反,他对我可是憎恶得很。”
她说得慢条斯理,但只有熟悉她的人能听出一丝微妙的恼火:“襄王殿下曾有言在先,和我再无瓜葛。”
知意默默低下头。
她心想那晚娘子装中毒,让她借口抓药离开襄王宅,但她很快被默玄从药铺抓了回去,她瑟瑟发抖,还以为是娘子计谋败露,襄王盛怒之下会把她处死。
可没想到的是,默玄却将她完好无损地送回了殷家,她担心娘子,默玄却说大王不会对她做什么。
等回了家,她还是惴惴不安,直到过了小半个月,娘子乘着襄王宅的马车回府。
下马车的时候,娘子容光昳丽,虽然穿的是十分简单的碧玉色襦裙,但那料子可是在西市卖到一两金一匹的流光锦,外头系的大氅更是紫貂毛所做。
一看便是在襄王宅一点也没受欺负,反而被照顾得十分妥帖。
虽然提起襄王,娘子每每咬牙切齿,但从那时候起,她就隐隐约约感觉,娘子跟襄王之间,好像有些跟旁人不同的氛围。
殷流光的话将知意的思绪唤回神。
“所以只怕就算我应承下来,苏郎君顺着我这条线,也见不到襄王。”
听了这话,苏胥倒是微微一愣,片刻后,颇为遗憾地轻叹了口气:“那看来某与四娘子的这桩生意,是做不成了?”
魍郎君也是僵住了,没想到殷四娘子今日倒是长了良心,往日她还是小丫头的时候,可是最喜欢骗这些富商的钱了。
殷流光却摇摇头,声音恰如三月春风,和煦无比:“怎么会做不成呢?”
“哦?殷四娘子还有别的门路不成?”
殷流光走近几步,压低声音:“苏郎君若是只想要你的茶叶生意在长安打通销路,赚的盆满钵满,襄王可不是最好的选择。”
“他虽然是金吾卫大将军,掌管着东西两市的治安,但也是天子心腹,朝中权臣,性子比隆冬深雪还要冷,想通过讨好贿赂他来在西市吃得开,只怕是难。”
“那以娘子高见……”
苏胥挑起一边眉毛,给她递来话头,殷流光笑吟吟道:“若是苏郎君相信我,这五百金就算是我借你的,等我找来贵人,为郎君的茶叶铺子打通长安的销路,之后苏郎君的店每在长安卖出一笔生意,就分我一成利润,用这份利润来偿还郎君借我的钱,还有七日后再借我五百金,如何?”
魍郎君在旁听得直咋舌。
这丫头,他还当是良心发现了,果然心还是黑得透透的。
她只是当个中间人介绍门路,就要这年轻富商往后每笔生意的一成利润,这简直是光天化日之下直接伸手抢劫,但凡是个脑子正常的人都不会答应。
“某答应。”
“啊?”魍郎君张口结舌,但鬼市的规矩,绝不能搅人生意,他痛惜不已地看着苏胥直摇头,手却把怀里的钱更往怀里塞了塞,生怕他反悔不借钱给殷流光了。
殷流光有些微的惊讶:“郎君这么痛快?我要的可是一成利润,我听说天下商人无利不起早,商人行商,就连蚊子肉都不会放过,郎君怎么一口就答应了?”
“自然是因为我相信娘子既然能开口要我这一成利润,就能给我让我心服口服的好处。”苏胥微笑着看向殷流光,一身白狐裘显得他风姿玉举,如秋月澹面,与鬼市中人格格不入。
他缓缓开口,带着几分笃然:“能让世子与襄王尽折腰,殷四娘子,想必定有你的过人之处。”
“在下在寒露茶铺,静候娘子佳音。”
待他走远,知意目露疑惑:“娘子,这个人还是那么奇怪……他出手这么阔绰,就不怕娘子拿了钱出尔反尔吗?”
“今天是我们第二次见面,他已经知道了我姓甚名谁,还知道我过去这几个月发生的事,显然是把我查了个底掉。”殷流光眯了眯眼:“只是我现在还看不出来他故意接近我,是想要什么。”
如果说是为了襄王,刚刚她已经斩钉截铁地说了,自己跟商遗思毫无关系,但他仍然没有改口,倒真是让殷流光也看不透了。
“算了,不管他想要什么,既然主动给了我钱,那就别想着拿回去了。”
殷流光扭头对魍郎君磨着牙威胁道:“七日后这个时辰,我来取我的东西,你可要准备好,少一件东西,你这招牌就别想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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