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城的这一天，几乎是没一节课去正经的看过黑板，手藏在桌肚子里玩着你画我猜，画的是好，可一个也不按照要求来画，被扔了不少鸡蛋，但也有难得欣赏他画的人送了几朵鲜花。

他偶尔仰一下头揉揉自己的肩膀，前面于粒挺的笔直的腰板一直帮他挡着。

老师在课堂上讲了什么程琛也确实一句没听进去，心思都在顾城在屏幕不停滑动的指尖。

突然顾城的指尖没有动了，一直停留在画画界面直到倒计时结束，他什么也没画出来。

顾城胸腔里突如其来的苦涩开始蔓延至心脏，最后流入他的血管里，一股无以名状的悲伤席卷他的身体变成疼痛，他的指尖不受控制的蜷缩颤抖。

怎么回事。他现在满脑子都是这四个字，眼睛死死的锁定地面，暗自咬牙与这突如其来的疼痛做斗争。

“顾城？”

顾城听到程琛的声音，身体一放松，大脑一片空白之际，程琛抓住他的手按揉他的手心，顾城心里恶心的感觉好多了。

“怎么了？”程琛问他。

“肚子饿了。”顾城想也没想的回答他。

“我也饿了，等会儿一起去吃饭吧！”于粒耳朵很尖的转过脑袋。

程琛没理会他说什么，看也不看他一眼，“这节课过了就放学了，再忍忍就好。”

顾城很是乖巧的点头，看见于粒总是忍不住的想笑，看他失落的低下头，不死心的再看一眼顾城试图给他些暗示，然后最终留下一个悲伤的后脑勺。

下课铃声一响，顾城昏沉的脑袋抬了抬，看见他们疯了一样的跑出去，自个儿还有时间慢悠悠的伸懒腰。

“还是不舒服吗？”程琛站起身低下头看他。

顾城心里总是惴惴不安，总觉着有什么事情要发生，只是依靠着本能回答程琛，“没有。”

他站起来和程琛并肩走着。昨天已过秋分，现在又到了昼短夜长的月份了，许是因为天气变化的原因，他的身体才会时不时的给自己一个警告吧。

来往密集的人群中，擦过顾城的身体就如同是在啃咬他的伤口，所以他伸手拨开人群，一双手作为武器的去回避，错过每一个人。

漫漫峥嵘等待，若是单单只为一人，那他就是十分不理解的了。

不管过了多久，他每次回想的时候，就连程琛手心里的温度依旧还能感受到，他能真真正正的体会程琛给他的踏实感，那种底气十足的感觉，就好像抢了别人小孩的糖，还有大人给你撑腰的感觉。

原来痛苦不是结果，原来痛苦只是前兆。

他倒下的时候因为人流密集而没察觉，程琛一定是感受到顾城突然抓紧了他，才发觉了顾城的不对。

“顾城！顾城！——”

在浑浑噩噩的度日中，春蚕夏蝉，秋收冬受，所有人都在意料之中的往前走。他预估了自己的死期，日子过得如同倒数，人群中他逆流而上，终将回到开始的地方。

灯火迷离处满眼羡慕，别家小孩手拿风车互相追逐从他眼前略掠过，他成为怪物坐在街角。其实也有小孩来问过他，更试图拉起他的手，可能像他这样的了，要么成为小孩眼中的小大人，要么成为怪物，他们只是偶尔对他好奇。

十岁的那场大雨不停的回放，连同自己的眼睛都变成了播放器，怎么也暂停不了，怎么也回退不了。

那场大雨把地方都洗的干干净净，猫猫狗狗都喜欢往水坑里打滚，回家被主子挨一顿或者关在家门外，只有他，尽管洗的是一身的干净，内脏里却满是淤泥，连猫狗都不如了，洗不掉的在他身上烙了印。

他睁开眼的时候看见白色帷幕，身上盖着白色的毯子，身下是白色床单，双手无力，他惊恐的坐起身，下腹一阵钝痛让他眼前发黑。

“顾城，顾城。”程琛站起身把他抱住压在身下，“别害怕顾城，不疼了，不疼了。”他轻轻揉着顾城的头发安慰他。

顾城拼命地呼吸，眼睛空洞的看着前方，他开始仔细回忆，可只要一回想脑里全是伤痛，仿佛是进了细碎的玻璃，只要他一动，牵引着伤口，更往深处走。

“什么……东西。”顾城咬牙道，捂住自己疼的地方。

“已经给你打了点滴了，等会儿就不会再疼了。”程琛柔声说道，“这里是晓儿姐的诊所，你不用再害怕了。”

顾城不及思考，听到一声低笑。

“你可真是奇怪，你倒的时候我把你送到别人的诊所里，你还不肯撒手了，最后大夫说你应该没什么大碍，我才把你背回这里。”

顾城指尖缩了缩，看见自己手背上淡青色的一片，“你的腿——”

“啊，我的腿啊。”程琛侧身躺着抱着他，“刚才晓儿姐已经看过了，说没什么大问题。”

顾城的后半句话硬生生被憋回去了，来回辗转成了一个“嗯”。

“我们已经耽搁晓儿姐很久了，她现在还怀着身孕。还难受吗？”

顾城摇头，他自然懂程琛话里的意思，并且程琛也没提到他身体的事儿，那他也要识趣些了，“已经不难受了，早点回去了吧，也不好再耽搁晓儿姐什么了。”

这里夜间窗帘拉上，屋里就只剩灯照亮着，清冷白光像是打上了白板灯的苍白，顾城心里依旧惴惴不安。

程琛艰难的站起身，不知道顾城心里想什么，光影打在侧面洒在床单上的碎了的影子又像是另一个沉默的灵魂。

“感觉有些奇怪。”

“怎么了？”

“不知道……就是，很奇怪。”顾城烦躁的揉自己头发，“特别奇怪。”奇怪的失落感与失真感，还有坠下云层的落空萦绕着他。

“……顾城。”

“就是感觉，哪里不对劲。”他的声音有些急切。

“你不用这么害怕，顾城。”程琛重新坐会他的身边，“你来我怀里。”

“什么？”顾城有些迷茫的看着他。

“你过来，过来就知道了。”

他们之间的距离本来就近，坐在同一张床上，微微一抬手的距离就可以碰到对方，而让顾城唯一意外的是，他竟然是在犹豫。

“我发现，你每次都已经抬手了，为什么不过来？”程琛问他。

顾城察觉到自己的呼吸有些不正常与程琛的话外音，“你是听见了什么？”

“你更在意我听见了什么，还是更在意你自己说了什么？”

有什么区别吗？顾城问自己。

“我的感情已经很明确了，你的呢，顾城？你是因为我是男的而不喜欢我，还是因为你自己是男的而不喜欢我？”

顾城脑里阵阵发懵，他哪在意过谁是男的谁是女的，那他是因为什么来着？他突然有些忘了，因为什么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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