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如墨砚，青川岭的木屋群静卧在无垠雪原里，唯有黎悠那栋调香室兼作卧室的小木屋，还透着一窗暖黄的光晕，像雪地里一盏不肯眠的星子。

厉云野从石叔的住处回来，脚步没朝着自己的临时居所去，就拐向了那片暖光。

门是虚掩着的，他指尖搭在粗糙的木门上，轻轻一推，一股混着松木烟火气的暖意便漫了出来，裹挟着黎悠调香时留下的草木芬芳，有雪松的清冽，有檀香的醇厚，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玫瑰甜香，是独属于她的气息，安宁得让人想沉下心来。

屋内的煤油灯捻得很暗，昏黄的光淌在木桌上，照亮摊开的一本泛黄手抄本。

黎悠裹着厚厚的羊毛披肩，正微微倾着身子，长发松松绾在脑后，一支素木簪子斜斜簪着，露出一截白皙优美的后颈。

她的指尖极轻地拂过脆薄的纸页，眉头微蹙着，眼神专注得像要钻进那些记载着本地植物与气味传说的潦草字迹里去，连他进门的动静，都没察觉。

灯光在她侧脸镀了层柔和的金边，长而密的睫毛垂着，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扇形阴影，鼻尖因为太过专注，微微翕动着，嘴唇不自觉地抿成一个小巧的弧度。

她整个人都浸在一种静谧的求知欲里，像一幅被时光慢下来的古典油画，无端就熨帖了厉云野心底的褶皱。

那些被身世之谜掀起的惊涛骇浪，那些陈景明带来的沉甸甸的威胁，在看见她的这一刻，竟奇异地平息了几分。

他站在门口，静静看了她半晌，胸腔里翻涌的焦躁，像是被这一室暖香慢慢抚平。

他需要她的气息，需要她的温度，来确认此刻的真实，确认他还能拥有这样片刻的安宁。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木地板没发出一点声响。直到靠近她身后，才缓缓伸出双臂，从背后将她整个圈进怀里。

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与依恋，下巴轻轻搁在她纤瘦的肩头，脸颊贴上她微凉柔软的发丝，深深吸了一口气。

黎悠先是一惊，指尖猛地顿住，随即就嗅到了那熟悉的味道，清冽的雪后松林气，混着他身上带着淡淡狼族气息的阳刚味道。

身体瞬间就软了下来，甚至下意识地向后靠了靠，更贴近他温热的胸膛，声音带着熬夜后的微哑，像浸了温水的棉花：“回来啦？和石叔谈得怎么样？”

“嗯。”厉云野低低应了一声，没多说一个字，只是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

他不想提那些沉重的事，不想让那些阴霾，染了她这一方小小的天地。

鼻尖蹭着她的发顶，她身上的草木香混着甜暖的气息，丝丝缕缕钻进鼻腔，像一剂良药，舒缓着他紧绷的神经。

黎悠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

往常他抱她，要么是带着笑意的亲昵，要么是霸道的占有，可这一次，他的拥抱沉默又用力，像是在汲取什么，又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似的，连呼吸都比平时沉了几分，熨在她颈窝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合上手抄本，覆上他环在腰间的手。

他的手背微凉，骨节凸起，她指尖轻轻摩挲着，声音放得更柔，像哄着一只受伤的兽：“怎么了？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困难？”

“没什么。”厉云野打断她，声音闷在她颈窝里，带着点沙哑。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她近在咫尺的耳垂上，那片肌肤白得像雪，让他心头一软，“就是想抱抱你。”

身世的谜团太沉，沉得他不敢轻易说出口。他需要时间消化，更要先护好她，才能将那些汹涌的真相，慢慢摊开在她面前。

黎悠听出了他话语里的回避，却没有再追问，她太了解他了，若是他不想说，再问也是徒劳。

她只是反握住他的手，掌心贴着掌心，将自己的温度传给他，身体完全放松地靠在他怀里，用沉默的陪伴，给他最妥帖的安慰。

不知过了多久，厉云野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他微微偏头，目光越过她的肩膀，望向窗外。

“下雪了。”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黎悠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头蓦地一软。不知何时，窗外已经飘起了鹅毛大雪，雪花像无数白色的精灵，在深蓝的夜幕里无声飞舞，落在木屋的屋檐上，落在远处的山林间，将整个世界都裹进了一片柔软的洁白里。

地上的积雪又厚了一层，在月光下泛着莹白的光，静谧得不像话。

“好大的雪。”她轻声感叹，眼里漾着亮晶晶的光。

她从小在南方长大，见惯了烟雨朦胧，却从未见过这样酣畅淋漓的大雪，这样干净，这样纯粹，让人忍不住想伸手去接。

厉云野没有看雪，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她身上，看她仰头望雪时，眼里闪烁的细碎光芒，看她被冻得微红的鼻尖和脸颊看她像个孩子般，露出纯粹的欢喜。

这样的她，美好得让他心尖发颤，也让他心底的守护欲，疯长成一片遮天蔽日的森林。

“听说，”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雪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低沉，“下雪的时候许愿，特别灵验。因为雪花最干净，能把愿望，直接带到天上。”

黎悠闻言，转过头看向他，眼睛睁得圆圆的，像只好奇的小鹿。

她呼出的气息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软软的，带着点甜：“真的吗？”

“嗯，是这里的老传说。”厉云野点点头，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朝她伸出手，“要试试吗？”

黎悠毫不犹豫地，将自己戴着毛线手套的手，放进了他温暖宽大的掌心。

两人面对面站在漫天飞雪中，雪花落在他们的发梢、肩头，冰凉的触感，却让两颗心贴得更近。

厉云野握紧她的手，低声说：“闭上眼睛。”

黎悠乖乖闭上眼，睫毛轻轻颤动着，像振翅欲飞的蝶，她也握紧了拳，哪怕隔着厚厚的手套，也能感受到他掌心传来的温度。

心里默念着愿望，一字一句，都带着最朴素的虔诚：希望身边这个人，能永远陪在我身边。无论未来有多少风雨，我们都要在一起，岁岁年年，永不分离。

这是她此刻，唯一的愿望。

厉云野也闭上了眼，雪花落在他浓密的睫毛上，带来一丝细微的凉意，脑海里闪过无数念头——石叔口中的身世之谜，陈景明温和的脸，族群的未来，还有面前这个，他爱逾生命的女孩。

千头万绪，最后都汇成了一句话，在心底反复回响：愿我所爱之人，平安喜乐，岁岁无忧。愿我能护她一世周全，哪怕付出一切，也在所不惜。

雪花无声飘落，天地间一片寂静，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几秒钟后，两人几乎同时睁开了眼。目光在空中交汇，撞出一片滚烫的火花。

黎悠看见他鎏金色的眼眸，在雪夜中亮得惊人，像盛满了漫天星辰。

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有温柔，有坚定，有一丝近乎脆弱的祈望，更多的，却是浓得化不开的深情，将她整个人，都包裹得密不透风。

她的心漏跳了一拍，脸颊在寒风与他目光的双重侵袭下，倏地烫了起来，连耳根都染上了一层薄红。

厉云野看着她清澈的眼眸里，映出的自己的身影，看着她被冻得微红的脸颊，看着她微微张开的唇瓣，像沾了雪珠般，水润润的。

所有的纷乱思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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