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猎的喧嚣，随着御驾回銮，渐渐沉淀在朱雀大街的尘烟里，帝京的深秋，晨雾弥漫，带着沁骨的凉意。

沈清砚踏着微熹的晨光出门，青石板路上湿漉漉的，映着天光，他步履沉稳，一如往常。

走过市井，茶楼酒肆的喧嚣隐约传来，竟有说书人抑扬顿挫的声音，夹杂着几句他秋猎期间所作的应景诗句，被好事者传唱着。

他脚步未停，目不斜视，仿佛那诗句的主人公并非自己，清隽的侧脸在晨光里一片沉静。

翰林院的门庭依旧清雅，松柏苍翠，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松烟墨香和陈旧书卷的气息。

然而今日踏入其中，沈清砚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同。

“哟，沈探花来了！”新科状元周文远放下手中的笔，脸上堆着笑，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听闻昨日市井皆在传唱沈兄新作？一箭贯熊眼，巾帼慑北狼，啧啧，好气势！我等留守案牍，未能亲见公主殿下神威，倒是托沈兄的福，如临其境了。”

榜眼李昀也踱步过来，皮笑肉不笑地接口：“可不是么。沈兄随侍御前，秋猎盛典尽收眼底，更有幸得见明珠公主殿下神射英姿，这份机缘，实在羡煞旁人。我等苦读数十年，殿试搏杀，本以为金榜题名便是青云路，如今看来，倒不如沈兄简在帝心，一步登天来得快。”

周遭几位庶吉士也停下动作，目光在三人之间逡巡，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嘲讽。

沈清砚恍若未闻，径直走向自己的书案，铺开纸张，研墨提笔，姿态从容依旧，只是那笔尖悬停的瞬间，泄露了心湖的微澜。

周文远见他毫无反应，心头火起，声音拔高了几分：“沈兄何必如此清高？我等不过是想讨教一二，这青云直上的捷径，究竟是如何走的？莫非真如坊间所言，明珠公主殿下青眼有加……”

他后面更露骨的话尚未出口，翰林院外忽然传来一声高亢尖细的通传：“圣旨到——翰林院修撰沈清砚接旨——！”

满室皆寂。

所有人惊愕抬头，只见一名身着绯红宦官服色的中年太监，手持明黄卷轴，在一队小黄门的簇拥下，昂然而入，面白无须，神情肃穆。

沈清砚心下一凛，立刻起身，整肃衣冠，快步走到院中空地，撩袍跪倒：“臣沈清砚，恭聆圣谕！”

那太监展开圣旨，尖利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翰林院上空：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翰林院修撰沈清砚，文采斐然，才思敏捷，侍驾秋猎，应制有功。着即擢升为明珠公主府长史，兼领代行明州别驾之职，协助公主打理府务，协理明州政务。望尔勤勉任事，不负朕望。钦此！”

“臣沈清砚，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沈清砚双手高举，接过那沉甸甸的圣旨，声音平稳，正七品修撰，一跃而至正五品代别驾。

公主一言，竟真省却他十年寒窗苦熬之功！

圣旨宣毕，院内死一般的寂静落针可闻。

方才还口吐酸言的周文远、李昀等人，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正五品！还是实权州府要职！

他们还在翰林院熬资历，沈清砚却已一步跨入地方大员的门槛，手握实权，这巨大的落差，像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抽在他们脸上，火辣辣地疼。

那宣旨太监面无表情地扫了众人一眼，对沈清砚道：“沈大人，恭喜了，陛下口谕，望大人即刻赴公主府交接，明州事务亦不可耽搁。”

“臣遵旨，谢公公。”沈清砚再拜，起身。

宣旨太监一行人刚走，翰林院瞬间炸开了锅。

有人如梦初醒，挤上前来，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哎呀！恭喜沈大人！贺喜沈大人！沈大人年轻有为，简在帝心，更得公主殿下赏识，前途无量啊。”

“是啊是啊！沈兄...不，沈大人！日后飞黄腾达，莫忘提携同窗啊。”

“明州虽非中枢，却是历练重地，沈大人此去，必能大展宏图！”

恭维之声如潮水般涌来。

沈清砚神色淡淡，一一拱手还礼，不卑不亢。

然而，角落里却传来一声突兀的冷笑，压过了喧嚣。

是周文远，他脸色铁青，眼中妒火几乎要喷出来，阴阳怪气地拔高了声音：“呵！沈大人真是好手段！难怪能得此殊遇。明珠公主殿下风华绝代，沈大人又生得这般俊秀儒雅，想必在公主府做这长史，定能深入公主之心，成为公主殿下的入幕之宾，日夜聆听教诲吧？这青云路，走得可真是别致，以色侍人，倒也……”

“放肆！”

一声断喝。

话音未落，众人只觉眼前一花。

一直沉默隐忍的沈清砚，一步跨到周文远面前，他素来温润平和的脸上，此刻是前所未有的愤怒。

“砰！”

一记重拳，狠狠砸在了周文远那张因嫉妒而扭曲的脸上！

力道之大，让猝不及防的周文远惨叫一声，整个人向后踉跄几步，撞翻了身后的书案，笔墨纸砚稀里哗啦散落一地，他捂着瞬间肿胀流血的鼻子，狼狈不堪地跌坐在地，惊骇欲绝地看着眼前判若两人的沈清砚。

满院死寂。

所有人都惊呆了，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以才学闻名的探花郎，竟然在翰林院这等清贵之地，当众动手打人？！

沈清砚胸膛剧烈起伏，他甩了甩发麻的指骨，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狼狈的周文远：“周文远！明珠公主殿下金枝玉叶，天家贵胄，其清誉名节，岂容你这等宵小污言秽语肆意玷污？再敢胡言半个字，我沈清砚拼却这身功名不要，也定要撕烂你的嘴。”

掷地有声的怒斥，震得整个翰林院鸦雀无声。

周文远又惊又怒又怕，指着沈清砚“你...你...”了半天，却说不出完整的话。

李昀等人更是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

这惊天动地的冲突，很快惊动了翰林院掌院学士。

事情性质严重，涉及公主清誉和朝廷命官斗殴，掌院不敢擅专，只得将两人一并扭送，上报东宫。

太子宁晏清正在批阅奏疏，闻听此事，眉头紧锁。明珠是父皇的心头肉，此事若处理不好，传到父皇耳中，或是被有心人利用，后果不堪设想，他不敢擅自决断，立刻起身前往皇帝寝宫。

寝宫内，药香浓郁。

皇帝宁泓靠在软枕上，精神比前两日略好，但脸色依旧苍白，听完太子的禀报，特别是周文远那句恶毒的“以色侍人”、“入幕之宾”，皇帝灰败的脸上瞬间笼罩上一层寒霜，浑浊的眼中射出锐利的光芒。

“混账东西！”皇帝的声音嘶哑，却带着雷霆之怒，“朕的明珠，岂是此等腌臜小人可以妄议的！咳咳……”

一阵急咳打断了他的话，福安连忙上前抚背。

皇帝缓过气，眼神冰冷如刀：“传朕口谕！翰林院修撰周文远，心术不正，口出秽语，污蔑公主，有辱斯文，不堪为官！即刻褫夺其功名官职，贬为庶民，流放岭南琼州，永不叙用，即刻押送出京，不得延误！”

“儿臣遵旨。”太子心头一凛，琼州乃烟瘴之地，一去万里，父皇对明珠的维护，果然不容丝毫僭越。

皇帝的目光又转向垂手恭立的沈清砚。

他喘息片刻，眼神复杂地看着这个被女儿举荐的年轻人：“沈清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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